——《2020年中国微信诗歌年鉴》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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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王立世
严格意义上讲,微信诗歌这个概念并不科学,它并非从诗歌自身的特性来定义,而是从传播的技术手段来命名,但它为边缘化的诗歌找到了一条通向大众的路径而被广泛接受,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诗歌不死不活的生态,使诗歌在新的历史时期呈现出生机勃勃的复兴态势。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本微信诗歌年鉴,打开后能够读到很多不曾读过的诗歌,根本原因在于克服了诗坛的官僚作派和江湖气息,使诗歌摆脱了关系学和利益链,更加重视文本的质量,以其卓越的品质刷新和深化了我对本年度中国新诗的认识,其价值也必将得到更多读者的认可。
年鉴中一些我并不熟悉的诗人,其作品写得感人至深。比如艾乌的《紫薇花》,结尾这样写到:“如果此时遇见可以倾心的人/如果此时正好有朦胧的月色照在紫薇上/我想我会向她说出浮生的寂寥”。意象饱满,情感真挚。点到为止,留有余地,散发出特有的精神芬芳。马晋乾的《百花吟》对花的抒写不仅具有深刻的人生哲理,而且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学意义。艾乌虽然没有达到老诗人的思想高度,但他写人生和爱情的忧伤微妙而别致,其艺术表达的灵动和丰润让人惊叹不已;袁子林的微诗《桃花》不同于任何诗人的桃花:“撑开小红伞,三月闪了进来/春天轻轻一个转身/无数张笑脸,绯红”。巧妙、新颖、空灵、唯美,拟人运用到极致;多少诗人都歌咏过土地,艾青的《我爱这片土地》属于标志性作品,其“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被反复歌咏。青年诗人陈亚冰《土地》中的“面对她,我们的一切争执,贪婪,得失/莫如一粒尘芥”;方世国的“老父亲举残喘之力/他要让这片土地延续一粒种子的/生命温度”,写出转型时代对土地全新的刻骨的感悟;诗人的天职是返乡,乡愁乡思是人类永恒的情感。王文军的《回乡书》体现出诗人目光的敏锐和思想的深邃:“他们看似过上了渴望已久的生活/空茫的眼神,却藏不住/骨缝里的拘谨和悲凉/其实,这些年生活在别处/我心中积攒的酸疼/是村头密密麻麻的杂草/再浓的树荫也遮不住/再凉的秋风也吹不走/很多时候,我更像/一个在大雪中跋涉的人/突然遇到一堆篝火/却被它的火焰灼伤”;邓红琼的《秋月辞》似曾相识又别具一格:“一万片落叶在一轮圆月下/确认故乡/候鸟开始张开羽冀/梳理回家的路线/清越的鸣声,穿过一条条河流/点染天空的美”。潘志远的《听雨》使牲畜、稻麦、人浑然一体,绘制成完整的不可分割的乡村图画:“记住牲畜,是村庄的另一半/稻麦是庄稼人,永远不能割舍的远亲”;亲情诗在古代以孟郊的《游子吟》为代表,新诗中印象深刻并不多。胡剑英的《老外公》质朴得像泥土:“说没什么可送的/挑一担自己种的小菜/搭公交到城里看女儿/这是我的老外公/八十多了/这回在离我家不远的/立交桥下迷了路/笑答行人,幺女的名字/是一朵花呢/最像她阿母”。没有特色就是这首诗的特色,这是来自生活的诗。我想起诗人山中人的一句诗“我写的诗,就是为了要我妈看得懂”。胡剑英写的就是让他老外公看的懂的诗,接地气,有真情,远远胜过那些乌烟瘴气别人读不懂的伪诗;吴燕青的《可能》是一首完全用意象表达的诗,特别是结尾用画龙点睛都不足以说明它的高超:“多想替石头尖叫出/被海浪覆盖拍打时/那一剎那的爱情”。尖叫压倒了吴越软语,疼痛战胜了柔情似水;雷宁的《琴挑》写琴声对一位江边女子的触动,写得婉约朦胧:“琴声在水面跳跃,踏碎阳光/你浣洗一阙新词和/花桥流水的梦境//汉江的水鸟悄然转身/听你低眉时的,那抹娇羞//泼墨山水,徘徊于岸边的人/挂一轮明月在窗前/琴音唤醒的星星,落在弦上//一只雀鸟落在琴尾/窗外的菊花说了什么/最美的那串音符,躲进了/谁的心里”。通感产生的朦胧感觉,具有扑朔迷离的美;苗红军的《我拥有鸟的悲伤》通过时差写生态的恶化,弥散着伤感的抒情味道:“看到一只鸟/落在一棵枯死的梧桐树上/我拥有了一只鸟的悲伤……这棵大树去年还活在春风里/还开着一树繁花”;欧阳白云的《阿0只看清了她们的背影》用诗歌重新演绎了阿0精神胜利的失落和空虚,在当代仍然具有针砭现实的意义:“她们一直在前面走/隔着一段距离/阿0只看清了她们的背影/风迎面吹来/送来了她们吃吃的笑语声/和体香/黄昏时到了岔道口/她们去了左边/阿0去了右边”;烟雨倾城是一个站在微光里仰望尘世的女子,在《给人间》中写出“天空只剩下蓝/就像一个仰望尘世的人/心里只剩下祈祷”这样背负人间悲喜的诗句;阳坡牛的《白露》在同类诗中展现出不一般的想象:“另一种流水,走在草尖//我是说,最初的一滴露珠/已过早的地醒来/舞于此夜。传唱秋日的颂词/甚至一次次地喊/直到——喊来日出/最后,把自己喊丢”;杨孝洪的《角色》写他和一群草帽布衣的发小在荒草地上看戏:“看到戏的深处,他们脱口而出喊出‘狗蛋’/我愣了半响,脸一下子就红了”,尴尬和童趣凸显人生的纯真和美好;尹远红的《月亮》与古今中外诗歌中的月亮都不同:“我深爱着时间的/斑纹与残缺/我知晓积木的/拼凑规则//我的情人/是这宇宙深处的/一块积木与补丁/镶嵌缺口/缝补圆满”。以上所举作品,多出自民间、底层、草根,其作品生活气息浓郁,情感体验深刻,艺术上又不乏独特之处。
一些海外华语诗人的作品引起我的注意。非马无愧为一位经典诗人,他善于举重若轻式的表达,清澈浅显的语言蕴含着复杂深刻的内涵。《时装》就是这样的一首诗:“一走出百货公司的旋门/她便发现/刚刚买来的时装/已过了时……而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件好好的时装/一离开模特儿的身上/便缩小变形/走了模样”。确有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诗人借时装表达人生和社会的瞬息万变;洪君植《滚他娘的主》充满调侃和戏弄,展现了一个叛逆者的形象,揭露了主的虚伪和自私:“就像你在天上根本不为我们着想/我们不会轻易相信你的天国会降临/相信你在天上成就的旨意是你的/相信你在地上没能如愿的旨意是我们的……——我亲爱的父啊/没完没了只知道睡大觉的我的父/阿门”;笑虹的《银湖公园》在写公园的诗中不拘泥于公园本身,意境开阔,意蕴丰厚:“我和黄昏坐在同一条长椅上/看无聊的风/把暮色一点点举高/红透的夕阳缓缓沉入湖底/不冒一个泡”;“我是谁”是人类寻找自我的一个哲学命题,芳竹用诗歌回答了这个问题:“平躺成一条河流/望见月/望见清白和空寂里氤氲的艾草/我想我是水/由雪而来”。他们的诗有传统文化的影子,也有现代观念的渗透,又一次实现了传统和现代的完美融合。
一大批实力诗人继续展现其实力。王爱红的诗有自己的风格,语言的舒展与心灵的自由和谐一致,他的高超在于散淡的语言不但没有削弱诗意,而且使诗意从容绽放。写父亲对他的严格要求:“他先是把我变成一个农村人/趁着我小,把我像鱼食一样甩扔到农村/长大了,就给我绑上石头/沉到工厂”。从“甩”和“绑”这两个动作诗人刻骨铭心地体悟到父亲望子成龙的殷切期望。结尾与夫人的对话既诙谐幽默,又严肃庄重,形散神不散:“我情不自禁地说:/与父亲相比/我狗臭都不是/夫人很认真地反驳:/不能这么说——/你已经是狗臭了”,既有对父亲的崇敬,又有夫妻的心有灵犀,这里的嘲讽更多的是亲昵和欣赏。全诗始终没有偏离主旨,对新诗如何克服散文化倾向有启迪意义;孔令剑的《动与静》只有四句读后却让人难忘:“河水流动/无法把桥带走/你站在桥上/却被流水带走”。用意象去思辨自然和人生的辩证关系,宽广深邃,有卞之琳《风景》和顾城的《远和近》的经典味道;刘年的《祈祷辞》刷新了祈祷的内涵,比如“愿锈保佑铁/愿白纸保佑黑字”,锈怎么保佑铁、白纸怎么保佑黑字值得深味,颠覆了传统的认知;王国伟的《那些颤栗的野花》与张执浩《高原上的野花》相比,一种是壮美,气势磅礴,一种是柔美,缱绻悱恻;一种是与所写对象保持适当的距离,冷静客观地抒情,一种是全身心地化入情境,主观意绪在牵引诗意;一种是本色直白、坦荡开阔,一种是委婉细腻、柔肠百折。野花在两位诗人笔下情态迥异,但具有相同的艺术美感。王国伟颤栗的野花,倾注了自己个性化的生命体验。颤栗已经不是自然形态,具有了社会学意义。青春的激情和愤怒得到生动形象的呈现:“大地被轻轻地划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什么比它们更蓬勃更野性/更不管不顾地绽放不屈”。我坚信诗人笔下的野花是一个隐喻,一个象征,如果不能从颤栗的野花中获得生命的某些感悟和哲理,那么你的阅读无疑是失败的;包容冰的《本来无事》不是语言本身能解决的,生活的阅历成就了这首人生大诗。从“不可思议的是有些事,本来无事/偏偏有人拿来当事,小题大做”的愤懑,到“大红大紫的日子、这一生对于我仿佛是个神话”的失望、到“我本不想参和是非曲直。而/名利偏偏抛出诱饵,蛊惑你/卷入其中,扮演了/不该扮演的那个角色”的反省,到“我相信一切都是天意安排/何须打探立春的消息”的顺其自然,这就是真实可信复杂的人生。语言返璞归真,更能道出生活的本质;雪克以异质独立于诗坛,他的《负负得正》不是数学上的口诀,而是反讽:“你有种把天下人负一遍/说不定一觉醒来/已脱胎换骨,负负得正”;月色江河的《一朵云》隐喻人生的变幻不定,却写得气定神闲、从容不迫:“我不知道/这一朵云/那来这么神奇/若干年后/我发觉自己已被这一朵云/打造成另一朵云/在一个城市中/总是飘来飘去”;郭卿的《天梁河》只有九句:“有时候,我们慢慢地走着/谁也不说话/远处是危崖,脚下/大雨之后的碎石之间/丛生的那些草,散漫而安静/仿佛我们的一生/可以被践踏,可以被埋没/而从不被所爱的人忽略”。这首诗不同于舒婷的《致橡树》,也不同于伊蕾的《独身女人的卧室》,是属于郭卿自己的《天梁河》。写得从容散淡,又玲珑精致。无声胜有声,由远到近的危崖、乱石、杂草象征着人生的艰难处境,人生有时确实无法绕过被践踏和埋没的苍凉命运,可见诗人的理解、宽容和承受。“而从不被所爱的人忽略”,有生死相依的坚定,一下感到柳暗花明,确有米沃什的味道和风范;马晓康的《斧头歌》不像出自九零后诗人之手,过早地陷入与命运搏斗的生存境遇,悲壮不乏友情与爱情的滋养:“一把斧头,将命运劈成两种/一种是活成木头的乖孩子/另一种是火焰焚尽后的病句/斧头穿过城市,钝化成锤子/锤子穿过爱情,又被磨成了刀子/刀子穿过友情,变成一行行忏悔词/知更鸟的胸脯上,染着耶稣的血/你也可以变色,甚至飞翔/却无法穿透自己”;李皓的《哭泣的玉米》与其说写乡愁,不如说是写命运;“那打了绺的叶子更像鞭子/一遍遍抽打着无辜的风”,本来是风在抽打干枯的叶子,诗人正话反说,表达出和命运抗击的悲壮。但结局依然是“然而对于命运的安排/我一再打蔫”的无奈和无助;雁西的《再不见面,春天就过去了》写爱情的急切与特定的季节巧妙地结合起来:“这个春天有点冷,冷得树也在抖索/冷得花也不想开/我的心也有点冷,冷得心不在焉/什么也不想说/梦中惊醒,你在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了呀/再不播种,田野就荒芜了,再不见面,春天就过去了/再不相爱,时间就消失了……”;蒋德明的《父亲》冷中有热,写得痛彻心扉:“父亲,你坟头长出的那朵花/是你不愿远走的灵魂捧出的心吗/阳光多么温暖,花朵像蛋黄一样平安/我站在风中,每一根头发/飘成芳草的诗句,只有认不得几个字的你懂/我该在什么地方另起一行/你的最爱的人还活着/伸出的手,抓不着你的影子/你的影子在风中碎成蒲公英/我知道,世上最坚硬的不是我忍着不落的泪/是打碎阳光划破泪水的风”;牛梦牛是这几年杀出的一匹黑马,他克服了这个年龄段的心浮气躁,灵魂得到生活的历练,就像《静夜思》中写到的:“为了成为你眼中的闪电,还需要/伤口将我救赎,沧桑为我加冕。/我等待着。如同此刻,/等待着迟到的星月嵌入窗口”,几乎达到炉火纯青、无可挑剔的境界;王跃强诗歌独特的语言和意象使他成为一位辨识度极高的诗人,他的《暮色渐渐如谜》又一次证明了他是这样的诗人:“暮色渐渐如谜/归鸟鸣叫如婴啼,荒草香得枯黄/风失去山坡的形状/牧羊人/他不把羊角认成尖锐的歌谣/而是柔中带刚的吼唱/挥鞭时/尘土欢腾,长发飞扬,羊蹄如印/印在沿途成花瓣/印在额间每天都有缓缓下降的落日/印在山村/即将繁星闪耀的脸上/那么的迷人”;李永才的《三月的小雨》写得风轻云淡、清新自然,展现出与世无争、自得其乐的生活情趣:“我无法确认,一场淅沥沥的小雨/与远山的妩媚/有多大关系?春雨的情绪/总是以某种,不着边际的方式表达/像一只麻雀,在黄昏中散步/又像一群菜花一样的孩子/把金色的快乐/撒在野外。我惊叹于自然之美/一个人走进三月的小雨/同那些喜形于色的事物,说些/不冷不热的闲话/尽管天色已晚,季节化繁为简/我仍打算,在阳光重来之前/让心中的白云/淌作流水。让流水经过的地方/蝴蝶低飞,麻雀自得其乐”;鲁橹的《翠鸟》:“它的身体偏向我,/仿佛森林倾斜。//它认可我作为一个人类。/它勇于与我并肩”。既让我们看到了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改善,也让我们反思生态方面存在的问题;蔡兴乐是我早年的博友,虽未谋面,但他写乡村的那些诗经常勾起我的乡愁,这首《柿子》又给我带来了惊喜,艺术上明显的变化是形容词用得少了,动词用的多了,给我们奉献出一个生活中常见但在诗歌中不多见的至善的母亲:“低处的柿子,娘不摘/好让那些个过路的/顺手摘下解渴//高处的柿子,娘也不摘/那是特意留给鸟雀们/过冬必须的粮食//只有不高不低的柿子/被娘一个一个请下来/以作为我们的口福”;乐冰的《命薄如纸》由送葬的队伍引发出“当生命像一张纸被风吹走/天终于黑了下来”的感慨,蓦然意识到生命的短暂和脆弱;王立世写故乡的《门》被亲人关上后:“我的乡愁如尘埃/在外面的世界漂泊/中年的头上/落满了尘世的大雪/故乡的天空/好像有几只麻雀飞过/我用昏花的老眼/在辨认/哪一只是我的影子”,具有人性的感化力量;王志彦的《麦香》将传统与现代融于一炉,获得独特的艺术魅力:“乡愁可以用任何方式/抵达童年的麦田//相比麦浪上浮动的暗香/打开栅栏的油灯,是五月最大的漩涡”;张海梅的《碎陶片》其丰富的想象力、辽远的时空感、燃烧的激情和独特的审美让人震撼,达到了物我合一的神圣境界,透出一种高雅和风范。既是一首身体之诗,也是一首灵魂之诗。既是一首疼痛之诗,也是一首幸福之诗。如果把年鉴喻为一座塔,这部分无疑是坚实而有力的塔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