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我去送亲
张菊兰(彝族)
大学一年级那个寒假,头晚从学校回到家,第二早卡底(彝语:村子脚)大妈就来找我,说她女人阿秀要出嫁,请我和阿佩去送亲。理由是:我读书明理,能为新娘增添脸面;阿佩懂礼俗,能督促新娘规范行为举止。
彝族习俗,娶亲和送亲的人,都得经过认真斟酌后,方做出选择。
娶亲的都是青一色的男人,人数还得成双,至于多少人,得看新娘嫁妆的多寡,最常见的是六人或八人。在这支队伍中,除“贤冒若”(彝族娶亲,新郎不参与,由年纪相近辈分相同的堂弟代表新郎,称“贤冒若”)、“贤冒醋”(代表男方家长,如新郎舅舅或叔伯)和媒人是固定的之外,其他的要么是唱调高手,要么是很会来事的村人。
送亲的一般比娶亲的多两人,其中必须有新娘的一个弟弟或堂弟替她背嫁包,还得有新娘的一个哥哥或舅舅或叔伯(代表女方)参与,再就是需一个或两个跟新娘关系较好、又懂事的未出嫁的姑娘做伴娘参与送亲,其余人的选择条件跟娶亲方一样,但也都是男人(妇女不参与送亲)。送亲的伴娘,一是给新娘做伴,二是在路上帮新娘整理服饰,三是提醒新娘注意礼节,四是督促娶亲人服侍好新娘。重要性不言而喻。
说实话,我从上小学起就给村里出嫁的大姐姐做姑娘伴,可去送亲还是第一次,敢肯定也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因为按照习惯,新娘一般不会请比她大的姑娘去送亲,而村里和我同岁的四个姑娘(阿佩比我们小一岁),头年就嫁掉一个,另两个在我回来前不久也先后出嫁,阿秀再这么一走,我就成村里的大龄剩女了。
能去送亲,我既高兴又兴奋。可想到自己还在父母膝下撒娇,那些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耍的姊妹,却一个个就这么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出嫁,到人生地不熟的异地淘生活去了。过不了两年,她们就该被生活琐事折磨得黄皮寡瘦,在大山里过早把青春耗尽,心里又有些酸溜溜的。
彝乡贫穷落后,多子多孙,重男轻女等等原因,让大多数女孩失去了求学机会,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出嫁,担起生活的重担。我多么希望,她们也能像我一样幸运啊!然而除了默默祈祷,我无法可想。
激动和感伤交织在一起,年味似乎削减了许多,可时间的车轮不会停止滚动,还是到了阿秀出嫁的日子——农历正月初八。刚吃过午饭,我就揣着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边梳洗打扮,边等着阿秀来邀约。
在我不知照第几遍镜子时,太阳已经移动头顶,阿秀略带忧伤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我立马甜甜地应着飞跑出去。跟阿秀汇合后,再去约来阿佩,三人便鱼贯着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从村头至村尾,到每户姑娘伴家走一遍,把姊妹们一个个请来。
当圆溜溜的日头侧着脸看着大地,整个村庄飘荡着菜肴香味的时候,姑娘伴都聚到阿秀家的院子里,吱吱喳喳、嘻嘻哈哈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恨不能把屋顶的瓦片都给掀下来。这热烈的气氛,这欢乐的场面,让阿秀一直板着的脸,掠过一丝笑意,但随即又阴沉下来,悄悄走进她的闺房,我和阿佩立马跟进去。
暗淡的屋子里,正面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脚立着一高一矮两个大红柜子,床头摞着一大一小两把红底子上绘着花鸟草鱼的箱子。这几样油漆味还没完全散尽的木家伙,就是阿秀所有的嫁妆了!我知道,在那样的年代,村里姑娘的嫁妆大多如此,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袭上一股酸楚,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到堂屋里,拎了几把竹凳进来,摆放在地上后,坐在其中一把上。
阿秀没有发现我的反常,就那么愣愣地盯着她睡了十几年,如今却不得不离开的那张床上,痴痴地望着天花板,一遍遍抚摸着屁股旁那小块床,仿佛母亲爱意融融地抚摸怀中的婴儿。她是多么舍不得离开这简陋的泥巴房,舍不得离开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啊!可……我的眼眶不禁湿润,想说点什么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下善解人意的阿佩,也跟我一样,一言不发地坐在阿秀身边,搂着她的肩膀。
再这样下去,大有三人抱头疼哭的势头,而新娘父母双方健在,头晚上无论如何是不能哭的。幸亏就在我们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那些姊妹们像一串被穿在草筋上的蚂蚱样,一个摞着一个,有说有笑地进来,围拢阿秀,边争着抢着说些祝福的话,边纷纷掏出小礼物放到她的怀里,然后又蹦跶出去,忙她们的事去了。
镜子、手帕、毛巾、围腰芯、围腰带、鞋垫、香皂等等,这些东西虽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是一份深深的情。阿秀捧着它们,就像捧着一轮轮暖烘烘的小太阳,脸上又浮上一缕笑意。至此,我才想起我也有礼物,便从衣兜里掏出特意为阿秀缝制的针囊,放到她怀里;阿佩也大悟似的,掏出挑花围腰带子给阿秀。之后,我们三人边听着姊妹们在外找盆子、找桶,准备给娶亲者泼水的叫嚷声,边头对着头翻看礼物。
姊妹们叮叮当当拿着水具出去拎水,沿路布局水道,准备给娶亲者来个透心凉的时候,我和阿佩就留在房间里陪阿秀,顺带把她的礼物一一收进放在上面的那只箱子里。
这些小东西将跟着阿秀到男方,当她想家思归而不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能为独处陌生异地的她削减许多孤寂和惶恐。那样的话,掰着手指头数满七天,才会有哥哥或弟弟去喊她回家的日子,也该不会那么难熬了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暖和了一些,动作也轻快起来。收拾完礼物,又从箱子里拿出阿秀的嫁包,把她第二天要带去的核桃、瓜子和小米糖等零食找来,包裹好,装进嫁包里,以便让她弟弟背着送她到婆家后,分给来新房里玩耍的小孩子吃。
做完这些,本可以出去看看热闹,却没有那份心情,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房间里陪阿秀,听着喧闹声猜测姊妹们戏弄娶亲人的活动该到哪一步。整个房间又陷入沉闷,阿佩平时就文静寡言,我又找不出话题,便忍不住浮想起来。
跟村里所有姑娘一样,阿秀只在男方来提亲那晚,匆匆瞥了未婚夫一眼,只凭媒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依父母的意愿,就这么交付出自己的一生。她心甘么?嫁到山比我们村还高,生活条件比我们村还差的地方,她会习惯吗?以后的日子会幸福吗?
我长叹一声,从木格窗子里望出去,微黄的余晖升到了对面山尖,房间里更加灰暗,于是从床头的墙洞里掏出火柴,点亮挂在墙洞眼上方的墨水瓶煤油灯。院子里人声鼎沸,菜肴的浓香飘入房间,不一会儿,一个男人左手拎着一面簸箕,右手拿着碗筷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抬着刀盘的男人,再后是一个端着盛米饭的瓷盆的男人。我们三人站起来打了招呼,三人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说声“吃饭了”,便把簸箕放在地上,从刀盘里把菜一道道拿下来,排列在里面后,转身出去了。随后又一个男人,拎着一把茶壶进来,热腾腾的鸡蛋酒味顿时充塞着房间,遭我们婉言拒绝后,笑笑地退了出去。
我明白,为了避免路上找厕所,新娘出嫁当天需禁食、禁水,就是头晚也不能吃太多,以免吃坏肚子,第二天路上出洋相。其实,根本用不着担心,父母之命下的出嫁娘,婚期到来前几天,就很少吃得下东西了。目前我们的任务不是提醒阿秀少吃,而是劝她无论如何吃一点,保持好体力,否则咋个骑在马背上忍受那么远、那么陡的山路颠簸?阿佩盛好饭热情地放到阿秀手中,我关切地把筷子塞进她的手里,可她端着碗,捏着筷,木愣愣地坐着不动。没办法,我和阿佩轮番劝说,恨不能掰开嘴巴喂进去,她才像给面子似的咽下几口。我们悬着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一丁点儿。
饭菜被人收出去,屋檐下悬挂着的汽灯光透进窗子,堂屋里的歌声和院子的笑声混杂在一起,一浪浪从开着的房间门里扑进来,可我们似乎充耳不闻,就像三尊木偶一样拄着,唯有姑娘伴们进来汇报“战果”(戏弄娶亲者的结果)的时候,才跟着咧几下嘴。那一夜,我们三人就挤在阿秀那张窄窄的木床上,凑合了一宿。
第二早,村里的公鸡刚叫过头遍,姑娘们陪着阿秀在堂屋里哭完第一次后,便撇下她各自回家换衣服。不知从哪茬姑娘开始,村里的姑娘伴们头晚穿一套,第二早必须换一套,如果家里有不起两套新衣,借来穿也要如此。而惯常是:头晚穿蓝色或绿色绣花衣,戴红色毛线帽;第二早穿红色(大红、酒红、粉红等都成)绣花衣,顶层摞层的彝语叫“哦粒”的黑缎大套头(年纪不满十岁,头实在撑不住包头重量的除外)。
我长年在外读书,穿民族服装的机会很少,做多了浪费,加之家里也不富裕,阿妈就给我准备了头晚那套。然而我却是最不用愁没衣服换的一个,因为堂姑是村里姑娘中服饰最多的,出嫁后她也就带几套过去,大多还放在家里。听说我要做伴娘送亲,她比我还兴奋,说要衣服尽管去她那里挑。真是瞌睡遇着枕头!堂姑回家过年还没走,正好可以帮我参谋参谋。想到这里,我连家都不回,便兴冲冲地奔向她家。
堂姑的衣柜里挂着六七套新衣服(这在当年山里已然很罕见),红色序列的就有三四套,我像阿里巴巴发现洞穴里的宝藏一般,惊喜地瞪圆眼睛“哇哇”大叫一阵,之后就一件件地试起来。堂姑和四奶奶在旁边当我的镜子,还一一点评。可这个说这件好看,那个说那件漂亮,舞弄了好一会儿,最后选定那件最艳丽、绣工最讲究的玫红色上衣,配上那条宽裤脚黑色绣花裤子,三人的意见才得到统一。
事情还没完,当我喜滋滋地换好衣裤,头饰问题又成了问题。我掂了掂那顶小山样的黑缎大套头,足足有四五公斤重,便胆怯地放回衣柜顶层,拿起那个轻巧的链子帽,理由是:去奥尼根(彝语:属于禄劝县撒营盘镇尼岔村委会)山高路陡,戴着轻巧方便,跟头晚的毛线帽也不重复。堂姑和四奶奶却要我戴大套头,理由是:端庄、高贵。还说村里的姑娘只要顶得起这重量的会都戴,我这么高的个子,又是送亲,哪有不戴的道理?再说,送到男方后第二早,新娘也会戴,三人都戴,才妥当、好看!
折叠得有棱有角的黑缎大套头,彩虹形的外圈钉满亮闪闪的银寿字,寿字中间一对银鸟嘴对着嘴似在窃窃私语,两只银鸟腹部用长长的链子连接在一起,链子上还缀着穗子。戴着头上,穗子正好垂到耳朵上,一动一扭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嚓嚓声,无形中给主人增添几分自信和自豪。这些我都清楚,但我从来没有戴过,套到头上脖子都伸不直,路也不敢大大方方地走,咋个有本事戴着它翻山越岭去送亲?然而最终拗不过堂姑她们母女,只能硬着头皮套在头上,用一只手扶着套头一侧,迈着碎步回到阿秀家。
早饭前第二次陪着哭嫁,出门前第三次陪着哭嫁,我都只敢用一只手拿手帕蒙脸,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扶着套头。等第三次哭嫁结束,“贤冒若”背着蒙着头帕的新娘(彝族习俗,出嫁娘用一块黑色绸缎和一块绿色绸缎包头,绿色绸缎蒙住头,两头系在脖下打个结,黑色绸缎从头顶往下,盖住脸部后垂到胸口。新娘必须顶着这头帕到夫家,等晚上宽衣睡觉时,才可以由伴娘把它取下。)出堂屋门时,我才无意识地把扶着套头的手腾出来,准备随时去扶阿秀。
彝家习俗,为了表示对家的依恋(其实也真的不想离开),出堂屋门时,新娘会用双手抓住门沿,如果“贤冒若”没勒住,那是会摔跤的。当然“贤冒若”早有防备,其他娶亲者也会在一旁帮忙,不可能出现意外,但我还是很紧张。
幸亏阿秀的手刚抓碰到门沿,就被一个高个娶亲伙子掰了下来,“贤冒若”趁机一弯腰,出了堂屋门,站在屋檐下掂了两下,双手再勒紧一些后,噔噔噔下了石阶。虽然“贤冒若”很灵巧,但阿秀的衣服还是被弄皱一些了,我和阿佩边跟着跑,边帮阿秀扯衣角。两个姑娘伴倏一下从人群中钻出去,牵着拴在大门外娶亲的那匹枣红马,拼命朝前跑去;两个娶亲的伙子见状,边嚷嚷“这马会踢人”,边冲出去撵。
出大门后,“贤冒若”背着双手握着黑色缎条,俯首低头的新娘,稳稳地走在前面;高个娶亲伙子走在旁边扶着新娘,以防万一(依礼,新娘不会用手搂着“贤冒若”脖子的);我和阿佩紧紧跟在后面,随时注意阿秀的举动;其他娶亲的背着东西,送亲的拉着送亲马,跟在后面;新娘家的亲戚和乡亲们,排着长队跟在最后。
到了村外河边的木桥边,两个姑娘伴假意跟追上她们的娶亲者,要了一会儿换马酒(这次要酒只是为了表示姑娘们懂的礼俗多,一般是要不到的),便把马缰绳递给他们,后边浩浩荡荡的人群随即停下脚步(除了送亲的,其他人再舍不得新娘也不能送过河)。在乡亲们依依的目光中,娶亲的在前,送亲的紧随其后,鱼贯着过了小桥。
到桥那岸,该是新娘上马的时候了。大家都停下等着,一个娶亲伙子拉马立着,高个子娶亲伙子从“贤冒若”背上抱下阿秀,边说“这马性子烈,踢不得”(彝族习俗,表示不愿上马离开家乡,新娘上马时要踢几下马),边准备把她抱到架着鞍子、铺上花毡的马背。可刚挨着马背,阿秀使劲用双脚踢在马肚子上,马生气地回头噗噗打着响鼻。牵马伙子赶紧拍着马头抚慰了一会儿,马才乖乖站好。高个娶亲伙子踉跄着倒退几步,站稳脚跟后,吸了一口气,故意缓了片刻,趁阿秀不注意,迅速把她抱上马背。
新娘骑马在前,我和阿佩混在娶亲人中紧跟其后,之后是背着花嫁包的阿秀弟弟,再后是拉着送亲马的阿秀哥哥,最后是其他送亲者。看着这阵势,我心里又涌上一丝酸楚,不由得暗自哼起《哭嫁歌.送亲》:
“商量啊商量,
商量着嫁女;
商量了三年,
商量了三月,
商量了三天。
姑娘未嫁时,
爹说要送女,
妈说要送女;
姑娘嫁那天,
阿爹不送女,
阿妈不送女,
莫笛(哥哥或弟弟)送女走。
……
还没把整首歌哼完,太阳光越番火辣,山路越番陡峭,汗水不禁爬满脸颊,心里也紧张了起来。原来已经到了整个路程中最难行的一段——范青牢(彝族地名,意为岩子箐)半腰了。拉马小伙已经把马头压着很慢很慢,但新娘却在马背上摇来晃去,“贤冒若”和高个娶亲伙子一会儿跳到路下,一会儿窜到路上,一边一个地扶着新娘,手背不时被树枝和刺柯划着,也无暇顾及。
我死死拽着头上的大套头,紧缩眉头,很想抱怨几句,但看到阿佩镇定自若的样子,只好吐了吐舌头,咬着牙跟着。阿秀的哥哥见我这么遭罪,执意让我骑那匹送亲马,还亲自扶着我,并鼓励我说:“不怕,上坡时身体稍往后仰一点儿就行!”
有这么个大伙子搀扶,是绝对不用担心的。可没想到,刚骑了几步,我就吓得脸色发白,怪喊怪叫要下来。阿秀的哥哥摇头苦笑几声,只好停住马,在娶亲者意味深长的回眸一笑中,将我抱下来。路本就难走,加上大套头作怪,我真有种爬不到山头就要趴下的感觉,幸好阿秀哥哥看出症结所在,叫我把大套头取下来让马驮着。
此时此刻,再爱美的姑娘也顾不得考虑仪表问题,便让他帮我把大套头拴在马背上。披散着头发,揪着路边的杂草,好不容易爬完那座插入青天的山。
重新带上套头,站在山顶平地里,天蓝得悦目,日丽得耀眼,视野出奇地好,心也开阔旷达起来。到此,送亲路已经走了一半,也是新郎和新娘出生的两个乡镇的交界处,该在此休息休息了吧?!我正猜测着的时候,拉马小伙果然把马牵往路边一棵大麻栗树下的草地上停下,“贤冒若”立刻上前抱着新娘,高个娶亲伙子从马背上取下花毡子,铺在地上。等“贤冒若”把新娘放到毡子上坐好,我和阿佩立刻走到她身边,三人并肩坐下。
一行人陆续到来。拉马小伙把马拴到不远处草地上,背东西的娶亲人放下东西喘气,其他娶亲的迅速到附近树林里,擒来一些青幽幽的松毛,撒到新娘面前的地上。准备就绪,从背箩里拿出饭菜(一般都是可以凉吃的,比如白米饭、凉鸡、白豆腐、炒核桃仁等)摆到“绿桌”上,再取出碗筷和一个装满小灶酒的军用水壶。
大家围着“绿桌”席地坐定,媒人倒出半碗酒走到那棵麻栗树下,把酒沿着树根边洒边念:“山神树神土地神,请你保佑我们娶亲队伍,马莫失蹄人莫摔跤,新娘衣冠整齐身体安康,邪魔鬼怪莫靠近,头疼脑热莫拢身。顺顺利利,平安吉祥!”
等媒人回到“桌”旁,开始吃晌午饭。其实“吃晌午饭”就是一种习俗,不要说新娘,就是大男人些也就随便拈两箸表示个意思,只拿着酒壶喝起转转酒。几口酒下肚,再内向的人话也多起来!娶亲的和送亲的又分成两个阵营,开始“斋走”(彝语,一种相互揶揄逗趣的咏唱艺术形式,句子简洁,内容丰富,对答迅速巧妙)。说话声、笑声,恨不能把整座山都要掀翻过来(当然新媳妇是不能笑的)。
笑够笑饱,看看头顶的太阳,估摸估摸剩下的路程和该进家的时间(那是找毕摩算过的)。媒人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擦擦笑得挂在眼角的泪珠,说声“走”,“贤冒若”又把新媳妇抱到马上,大家依着之前的顺序,向目的地进发。
爬坡上坎,钻林过箐,不知翻过几座山,跨过几条河,当落霞喜滋滋吮吸着菜肴香味的时候,已经到了新郎家大门外的场坝上。在黑压压等着看新媳妇的人潮中,拉马伙子停住马,眼疾手快的“贤冒若”赶紧上前抱下新娘,放到阿秀哥哥凑过来的背脊上(彝族习俗,到新郎家大门口,必须由新娘哥哥或舅舅或叔伯背着进门,意思是把新娘交给新郎家),大家簇拥着新娘向大门走去。
大门口早候着准备迎接的男人,他们有人抱着碗,有的拎着装满鸡蛋酒的茶壶,有的空着双手张望……一句句道“辛苦”声中,马被迎接的男人牵进圈里喂食,背脊上的东西被迎接的男人抬进家里,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鸡蛋酒,递到娶亲或送亲人嘴边。
喝过拦门酒,阿秀的哥哥背着她走在前头,大家紧紧跟随。到堂屋门口,新郎的爹妈早已笑眯眯地等在那里。阿秀的哥哥见状,停下脚步,望着二老微笑着说:“阿尼一坡(彝语:亲爹亲妈),从现在起我妹子就交给你们,以后就是你家的人了。希望你们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待,不会的耐心教,不得体处多原谅!现在请你们赐给她一个新名(彝族习俗,新媳妇进门,公公婆婆重新给她取个小名,自此男方家人、亲戚和村人,就喊这名字)吧!”
成了他乡人,有的他乡名,新的生活就此开始,爹妈从小叫顺耳的乳名,在男方也就作废了。我心里又一阵酸楚,却只能佯装笑脸,拉着阿佩,跟着阿秀哥哥和阿秀弟弟,往堂屋隔壁的新房里走去(其他送亲的不进新房)。
阿秀刚坐在新床上,她哥哥和弟弟才转身出去,新房里顿时挤满看新媳妇的娃娃们。我和阿佩拿出嫁包里的零食,替她分给那些小孩。小孩子得到东西,笑闹着跑到外面炫耀去了,房间里就剩下我和阿佩陪着阿秀。那晚,我们得陪着她在新房吃住。
第二早,新郎的几家家门,轮番邀请新媳妇和送亲的去家里做客。家家都拿出糯米酒醪、小灶酒和零食等,热情款待我们,一直到婚宴上喊吃午饭时,才回到新郎家。
被当做贵宾对待的送亲人,在酒席上耽搁的时间太长,当太阳即将爬到头顶上,才不得不准备回家。
大门外,我们依依地和泪流满面想挣脱跟来,却被村里两个媳妇紧紧拽住的阿秀告别,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此时,我又忍不住默默哼起《哭嫁歌.送亲》最后两段:
送女到哪里?
送女到他乡,
未到他乡时,
未见夫家面。
到了他乡时,
见了夫家人,
莫笛转回走。
莫笛能回走,
姑娘不能回,
伤心真伤心,
姑娘真伤心。”
张菊兰,彝族名拉基紫孜,女,彝族,生于禄劝彝山,禄劝屏山中学高级教师。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昆明市作家协会会员、禄劝县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家协会会员。曾获多次获县级先进创作奖,市级文学年会奖,“彝人杯”大赛新鹰奖,全国母爱文学奖等。
在《民族文学》《边疆文学》《延河》《凉山文学》《金沙江文艺》《北方作家》《当代散文》《博闻》等发表散文、小说数百篇。作品入选《当代彝族小说选》《当代彝族散文选》《彝族女性小说选》《当代彝族散文选》。出版散文集《那艳红的马樱花》《老物件情缘》。
初审:钱劲
复审:王燕飞
终审: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