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21期,原文标题《蒙娜丽莎何以成为“世界最著名绘画”?》
20世纪又出现了不少对画中女子身份的新猜想,可2005年学界迎来了一次重大文本发现,在海德堡大学图书馆的一次目录编撰过程中,工作人员在旧书中发现了一条马基雅维利(NiccoloMachiavelli)的助手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AgostinoVespucci)在1503年10月写下的批注,其中就提到了“丽莎·德尔·焦孔多的肖像画”。
“也就是说,起码在1503年,达·芬奇就已经开始在创作《蒙娜丽莎》了。”德利厄万说这份历史记录进一步确认了瓦萨里文本的可靠性,“实际上瓦萨里在佛罗伦萨写这幅画的时候,焦孔多夫人的子女都还在世,也都生活在佛罗伦萨,并且焦孔多家族在当地很有名,因此瓦萨里不能随便瞎写。之前人们经常对此提出质疑,如今这已经成为事实。”
成为“世界第一”
1790年,《蒙娜丽莎》正式入驻卢浮宫,并迅速成为博物馆的核心馆藏,由此开始了向公众展示的历史。但它依然不是“唯一”。起初它被挂在大画廊展厅,19世纪中叶转到杰作展厅(SalleDeChefs-D’?uvre),1898年又被放在方形沙龙展厅。无论在哪里,它都与其他作品一起展出,没有特殊待遇。
“它能成为世界最著名绘画,除了达·芬奇本人的用心创作外,更是现代历史事件叠加产生的结果。”德利厄万说,一切始于1911年那场充满戏剧性的盗窃。
直到1913年《蒙娜丽莎》才再次出现。当时一位意大利古董商收到一封署名“莱昂纳多五世”的信,信中表示这幅画在自己手上,愿意以低价出售。古董商与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馆长一起赴约。名叫维琴佐·佩鲁贾(VincenzoPerugia)的小偷曾是卢浮宫油漆匠,将画偷走后通过卢浮宫暗梯逃走,并很幼稚地把画藏在自己家的床底下两年。佩鲁贾在旅馆等待接头,专家确认了此画正是失踪的原作后,他就当场被捕了。
事后意大利人佩鲁贾说自己是受爱国主义驱使犯案的,他认为这件作品出自意大利艺术家之手,理应留在意大利而不是法国。随后他被判处几个月的监禁,而这幅画则在佛罗伦萨展出后回到卢浮宫。佩鲁贾成了名人,他盗窃的过程后来被很多人用绘画和电影重现,甚至他当时被佛罗伦萨警方逮捕的照片和指纹档案,在2015年拍卖时也被拍出了很高的价格。而正是这次失而复得,让全世界媒体大规模报道这幅画,也让这幅画成为妇孺皆知的作品。即便没读过艺术史的人,不了解达·芬奇的人,也都听说过《蒙娜丽莎》了。
“从此《蒙娜丽莎》越来越火,它的意义超越了一幅绘画。”德利厄万说,达·芬奇在世时,这幅画就被很多人临摹过,其中出自达·芬奇工作室的《普拉多的蒙娜丽莎》最为著名,此外拉斐尔画过一幅临摹手稿,而且其《贵妇人与独角兽》以及《马达莱娜·斯特罗齐肖像》也使用了与《蒙娜丽莎》几乎一致的构图和人物姿势。但更大规模地符号化《蒙娜丽莎》就要等到现代艺术了,这幅名画后来不断被先锋艺术家从视觉或美学上进行解构。
抽象主义画家马列维奇(KazimirMalevich)是最早开始干这件事的人。1914年,也就是《蒙娜丽莎》被盗后刚刚回到卢浮宫那会儿,马列维奇在自己的画中将蒙娜丽莎藏在几个不同颜色的立体几何形状背后。马塞尔·杜尚(MarcelDuchamp)为她添上过两撇著名的胡子,后来他解释说,“使用蒙娜丽莎,就是因为她太有名了,这样才能制造轰动效果”。立体派画家费尔南多·莱热(FernandLéger)则把一串钥匙、一盒沙丁鱼和蒙娜丽莎画在一起。安迪·沃霍尔(AndyWarhol)也创作过很多波普版本的蒙娜丽莎。这种符号化甚至一路延伸至装置艺术,罗贝尔·菲尤(RobertFilliou)1966年做过一个叫作《蒙娜丽莎在楼梯上》(LaJocondeEstDansLesEscaliers)的作品,后来多次展出,他把拖把插在铁皮水桶里,拖把头上挂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蒙娜丽莎在楼梯上”。
大众传播的《蒙娜丽莎》
让《蒙娜丽莎》更轰动的原因是两次明星式的国外借展经历。
1962年,时任法国文化部长安德烈·马尔罗(AndréMalraux)提议应该将《蒙娜丽莎》借出外展,被当时的卢浮宫绘画部主任日耳曼·巴赞(GermainBazin)拒绝了。巴赞随后离开了卢浮宫,继任者米歇尔·拉克洛特(MichelLaclotte)同意了马尔罗的提议。
第二年,《蒙娜丽莎》先去了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又去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每座城市分别展了一个月,受欢迎程度谁都没有想到,参观总人次将近200万。如今这两家美术馆还存有大量当年展览时的旧照片,学校和各类团体成群结队地组织人们来看展,美国各类政治人物在画作前合影留念,宛若朝圣一般。在大都会博物馆专门设置的展厅里,《蒙娜丽莎》由两名美国海军把守,有报道说,一次,跟随展品外借的卢浮宫馆员发现画上出现了一个污渍,正当她想要靠近观察时,就被海军陆战队员按倒在地制服了。
正是在第一次借展之后的几年里,前来卢浮宫观看《蒙娜丽莎》的观众再次猛增,它所在的大画廊展厅眼看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人流量了,于是趁着第二次借展日本和苏联的机会,卢浮宫将相对独立的万国大厅展厅装修一新,等它再度归来,便直接挂在了这里。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讨论《蒙娜丽莎》应该放在哪里比较合适。”德利厄万说,为了与达·芬奇的其他作品更近一些,1992年《蒙娜丽莎》曾重回大画廊展厅,但迫于人流压力2005年再度回到万国大厅,“至今有很多观众不知道,除了《蒙娜丽莎》以外,卢浮宫还有另外四幅达·芬奇画作”。
卢浮宫与《蒙娜丽莎》由此成为一种相互造就的关系。德利厄万说:“如果让大家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或者英国国家美术馆有什么代表作,也许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但卢浮宫不是,你问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出《蒙娜丽莎》。”
这500年大众传播的过程是如此猛烈,乃至如今,当人们看到“蒙娜丽莎”的图案,想到的是俗不可耐的品位。无论红酒、鹅肝还是巧克力,包装上印了蒙娜丽莎,那就意味着它很可能并不好吃。
德利厄万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本身就意味着图像的成功。达·芬奇通过他天才的构图和刻画,创造了一个与我们对视、向我们微笑的自然和蔼形象,它是如此吸引人,乃至适用于任何场景,它可能出现在沙滩上,出现在我们举杯喝酒时,也可能出现在商店里,当我们看到它,就会想到这幅画,也会想到卢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