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均海拔6-10米的长江下游冲积平原上兴起的这座城市,水,一直是高悬在它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利剑。避水之患、用水之利,与水博弈,一直是这里的人们生存的永恒命题。千百年来,这里的人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与勤劳勇敢,在江湖水泽的滩涂中,发明了“围湖造田”的圩田法,将一片片低洼的滩涂改造成万亩良田,使之成为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哺育了一代代黎民百姓。
一、芜湖圩田经济的产生与发展
芜湖地区早在新石器时期就开始了水稻的种植,然而,由于这里水泽遍布、湖泊相连,农业生产时常遭受到水患的威胁。为了化弊为利,在湖泊水网地区发展种植农业,智慧而勤奋的芜湖先民创造了“围湖造田”的圩田法。圩田,又称围田,是劳动人民在长期治田治水实践中创造的一种独特的农田开发形式,即通过在浅水、沼泽地带或河湖淤滩上围堤筑圩,围田于内,挡水于外;围内开凿沟渠,设置涵闸,使圩田可排可灌,确保稳产丰产。
芜湖圩田经济历史悠久、发展充分,对当地的经济与社会贡献巨大。早在东吴赤乌元年(公元238年),孙权手下大将丁奉镇守芜湖、宣城一带时,即发动军民围湖造田,亲自督修圩堤。数万人披星戴月,经过4年努力,终于“围于湖成良田”,其中围金钱湖滩田20余万亩:“堤长一百零四里又四十九步,堤(面)宽丈余,(堤)高二丈余,底宽五丈。圩内高处筑捍田,低处挖沟渠,以军队屯田。又迁流民,筑庐舍,建村庄,使军民耕耘其间。”(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九)
其后,历东晋、南朝、隋唐到宋各个时期,都有不间断的“围湖造田”。其中,著名的万春圩就是东晋时期所筑,同时在黄池、白沙、保丰等地也相继进行筑圩造田。
到了宋代,芜湖地区的圩田进入了大发展时期。此时,最为著名的圩田工程是重修万春圩。
万春圩10世纪前为土豪“秦氏世擅其利”(《万春圩图记》),名为秦家圩。南唐时收为官有。当时,置荆山、黄春、黄池三曹官管辖,“调其租以给赐后宫”。北宋时归属芜湖县所有,租税上缴大司农。北宋太平兴国中期(公元976年-983年),江南大水,圩吏欧阳某护圩不谨,万春圩决口破圩,荒废达八十年之久。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江东转运使张颙,判官谢景温力主修复芜湖县万春圩,并委派宁国县令沈披实地查勘。
沈披精水利,有吏才,他将考察后的情况绘画成图,呈报给张颙、谢景温。三人均极力主张修复万春圩,并向皇上保证,修圩不成“愿重坐之”(《万春圩图记》)。于是,宋仁宗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朝延批准开工重修万春圩。发官粟募穷民,“旬日得丁万四千人”,民夫来自宣城、宁国、南陵、当涂、芜湖、繁昌、广德、建平(今郎溪)八县,分别由各县主薄统领,沈披负责施工方略事宜。此时江东转运司也移治于芜湖,转运使张颙、判官谢景温也“比日一自临视”,经过14000名民夫,用80天时间,使这座荒废80年余的古圩终于巍然屹立起来。修复后的万春圩,堤宽6丈,高1.2丈,周长达84里,共治田127000亩;圩内修通沟渠,大渠可以通小船,并修建大道22里,道阔可容两车并行,宋仁宗特别赐名“万春圩”。
宋徽宗时又新筑了规模很大的易泰、政和、陶辛、行春四座官圩,使万顷沼泽之地变为良田。
二、芜湖圩田经济的特点
芜湖圩田经济具有以下四个方面的特点:
一、建设早。东吴时期,孙权为了巩固其在江东的政权,就从江北招徕十万流民在芜湖一带围湖造田。世传今芜湖东四十里处的咸保圩,即为当时所筑(见《芜湖县志·庙祀志》)。到了北宋中期,江南地区盛行圩田,此时芜湖的圩田技术和生产已经成为宋代各地圩田的楷模。
二、普遍性。据民国八年《芜湖县志》记载,当时的芜湖县西南有麻浦圩、凤林圩;南乡有独山圩、埭南圩、行春圩、陶辛圩、白沙圩、十连圩;北乡有咸辛圩;东乡有南辛圩、九都圩、咸保圩、保丰圩、保德圩、保胜圩、政和圩、永城圩、周皋圩、永定圩、万春圩等。各圩有赋田少则数千亩,多则万亩,而万春圩的赋田则达到了81740余亩。故,旧志曰:当地百姓“水旱迭为,苦乐而有获,必倍于他邑”。
三、质量高。芜湖地区的圩田,堤岸基址十分宽广厚实;堤外筑有缓坡,堤上植有杨柳,堤下种有芦苇,堤防坚固;圩区内沟渠环绕,水流通畅。宋英宗治平二年(公元1065年),长江下游地区水灾严重,附近宣州、池州等地大小圩田1000多个被洪水淹没,唯有万春圩屹立无恙。
万春圩的修复和《万春圩图记》的刊印,为圩田技术在全国的大规模推广提供了范本,推动了宋元以后南方农业经济的进一步开发与发展,带来了农业产量的快速增长,从而促进了农产品的商品化,为明清时期南方资本主义萌芽的产生提供了物质条件。
三、芜湖圩田经济的历史作用
芜湖圩田经济的发展,使芜湖得以鱼米之乡的美名享誉天下,同时,也促成了芜湖作为皖东南商品集散地的形成。
唐宋以后,随着经济重心的南移,芜湖的农业经济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的轨道。芜湖人民在广泛兴建圩田、兴修水利,扩大耕种面积的同时,积极引进优良品种,改进农业生产工具及耕作技术。芜湖地区本就是优良稻米的产地,宋人黄鹤在《补注杜诗》一书中夸赞道:“太平州稻禾,名品是也”。北宋真宗时,适应性强、生长期短,而且耐旱的占城稻,也从福建推广到江淮地区。为芜湖地区水稻实行一年两熟制提供了有利条件。到南宋后期,芜湖地区的稻麦复种制度已较为普遍,曾经寓居芜湖的杨万里说江南地区“却破麦田种晚稻”,即收割冬小麦之后立刻抢种水稻,也就可以实现一年两熟了。无论是种植一年两熟的占城稻,还是实行稻麦复种制度,都提高了土地的利用率,增加了粮食产量。
据当时的资料,芜湖地区的稻谷亩产一般可达三石,好的可收六七石。修复后的万春圩,稻谷平均亩产6斛2斗,每年可收80万斛(相当于40万石),官府每年收取的租税多达36000斛(18000石),另收菰、蒲、桑、枲麻之利50余万钱。
芜湖稻米的丰产,不仅满足了本地百姓的消费,也为国家提供了大量的赋税征收。据弘治《徽州府志》记载,南宋时芜湖县每年秋税米定额为6万石,再加上增收十分之六的折耗,共计上缴9.6万石,而当时较为富庶的浙江严州也不过年税米2万余石。为了便于运输和贮存,江东路转运司在产粮大县芜湖设立了寄纳仓,收纳芜湖及其周边地区的稻米,如北宋时皖南旌德县每年的税米就运至芜湖仓贮存。南宋时,宋、金双方军队沿淮河——大散关一线对峙,芜湖成为宋军重要的后勤军粮供应基地。不仅皖南及沿江地区的稻米在此集中,甚至江西等地的稻米也从这里转运至淮河前线。芜湖仓所存之稻米,还时常被用作赈灾的常平米,如宋孝宗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浙西水灾,就曾用芜湖16万石常平米前去赈济,而朱熹知南康军时也曾调太平州、芜湖、繁昌等县的常平米5万余石前去赈济灾民。由此可见,芜湖圩田经济对当时国家经济的贡献之大。
随着芜湖地区圩田经济的发展,农业与商业之间的关系也愈加密切。芜湖丰富的稻米产量和寄纳仓的设立,使得从事商业贩运和稻谷加工的商人聚集于此。纷至沓来的商贾和大批量的物资输送,使芜湖这座江南小城声名鹊起,城市人口也在大幅增加。至此,“万家之邑,百贾所趋”(张孝祥《芜湖修浮桥疏》)的芜湖已然成为皖东南商品集散地,为明清时期芜湖商埠重镇的形成奠定了基础。赵朝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