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年度展自1932年以来延续至今,对于美国当代艺术,其标志性以及由此而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2024年的双年展在纽约3月的料峭春寒中就开幕了,我却拖到8月酷暑快闭幕时才硬着头皮去。去看这个展需要心理建设,特别是2017年双年展从公园大道搬到肉库区(MeatpackingDistrict)之后——进入多楼层的高分贝的观念枪战现场,需要的恐怕不止是处乱不惊的强大心脏。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真假之间,滋生着真实的危险。
以孩子的眼睛看过去,“皇帝的新装”多半近乎于无。达拉·纳赛尔(DalaNasser)的《阿多尼斯河》(AdonisRiver),如果不看文字说明,绝不会知道,这些顶天立地的简易木架,是想创造一个“反思空间,历史与神话、过去与现在、哀悼与可能的集体哀悼交织在一起”;而悬挂其上的床单不是脏,而是用河岸边含铁的黏土染过色,并拓印了神庙旁洞穴和岩石的形状。要说这种建筑工地感或者舞台背景式的搭建,就想胜过在黎巴嫩这个冲突不断的国度屹立至今的阿多尼斯神庙本庙,那还是需要蛮大的胆量的。除了胆量,恐怕还需要超额的情怀。卡琳·奥利维尔(KarynOlivier)的《你有多少种消失的方式》,在任何一个小渔村都可以找到原料,浮标、渔网、漂到岸边的树枝和破碎的衣服。艺术家一定对我很失望,因为按照展品说明,需要看出作品中用到了盐,而且还要唤起“海洋起源的记忆,也唤起对古希腊用盐来交换奴隶的记忆”,做不到的呀,我真的没有那么须臾不离的环保觉悟和为历史上曾经被压迫者做现世斗争的圣贤情怀,我只是很感性地想起了流行歌曲,“归来的渔民,叫卖着刚刚经历的风雨”;想起在法国暴雨过去的布莱斯特海边,看到牡蛎船归来时曾经超越自我的欣喜——在明晃晃的展厅照明下,这堆海岸遗留物是死的,完全没有哪怕一丝的海腥气。把真实世界符号化,准确地说,是粗糙浅表的代码化,再对其“过度阐释”,企图让这些“冗余符号”比真的更好,这到底是对观众期待过高呢,还是对观众期待过低?
面对艺术,把思考交给身体而不是大脑,会更靠谱些。有几个作品是让我停下过脚步的。路特斯·康()的《在瀑布中》(InCascades),由榻榻米上的小鱼干和莲藕等铸铝模型,结合从天花板钢梁上倾泻而下的数面大型胶卷组成。她把这个场地敏感的装置称为“晒黑”,光线和流动的观众会慢慢持续地显影到胶片上。想想她的奶奶从朝鲜带着她的父亲徒步逃离到韩国开店卖鱼干等杂货,而她出生在加拿大现在纽约生活,想象胶片是人的皮肤或大脑,在抬望与俯看之间,整个装置就是一个活着的隐喻,一场很响的静默——移民与记忆、时间的烙印和个人的生命史——人生无常,却有迹可循。埃迪·阿帕里西奥()的《白鸽让我们飞翔》,开幕时是一块巨大齐整的人造琥珀方块,里面封存着鸽子的羽翅、破衣烂衫和包括1932年美国中部白人活动家为促进社会正义而行动的诸多档案副本。到了8月,随着重力和紧邻六楼落地窗充足的光照作用,这个装置彻底瘫软并坍塌下来,旧日遗迹裸呈于眼前。除去档案材料看不清以及堆砌得有些过犹不及外,人工琥珀还是配合艺术家如愿实现了愈合创伤、想象共同体之类的意向表达。这两件胜在材料选择的作品,与其说是艺术家的巧思,不如说是时间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像奶酪、葡萄酒和茶叶,这些物品在完工之后还活着,因为时间并没有停止在上面做工。这种好,最终还得归功于真正的大自然的造化。
上:路特斯·康()2023年的《在瀑布中》(InCascades)。下:埃迪·阿帕里西奥()2024年的作品《白鸽让我们飞翔》(WhiteDoveLetusFly),这是按照艺术家的设计在闭幕前果然坍塌的样子;窗外倾斜的仿拟版白宫(参看下文《帝国废墟》图),历经5个月的日晒雨淋,却一丝不动。不知道是艺术家没有计划让它坍塌,还是设计不到位没能倒下来,不得而知。策展人利用两个作品间关联着的寓意和效果来布展,这样的用心值得肯定。
范加(JesFan)的雕塑初看有一种现代主义的形式美,但其实是根据自己身体的计算机断层扫描(CT),用3D技术打印出来的。两面墙上是他的膝盖和腿部肌肉,中场立着的是他的脊柱。每个作品中间嵌入了代表内脏的人工吹制的玻璃制品。如果这不是宣示技术发明的潜在艺术用途,那它就是在用最新科技再一次慨叹大自然的神力以及被造物的奇美——至少在这件作品上,科技只是复制或者说再现了存在(being)。
范加(JesFan)2023年依靠CT和3D技术完成的雕塑作品《截面:右腿肌肉2》(CrossSection:RightLegMuscleII)。
上:卡门·威南特(CarmenWinant)2023年的作品《最后的安全堕胎》(TheLastSafeAbortion)。下左:斯塔夫()2023年创作的装置《传入神经与穿越邪恶》(AfferentNervesandATraversLeMal)。下右:从8楼俯视基扬·威廉姆斯(KiyanWilliams)2024年创作的雕塑《帝国废墟2/大地吞噬了主人的房子》(RuinsofEmpireIIorTheEarthSwallowstheMaster’sHouse)。
上:德米安·亚齐(DemianDinéYazhi’)2024年的装置作品《我们必须停止想象世界末日/种族灭绝+我们必须想象解放》(wemuststopimaginingapocalypse/genocide+wemustimagineliberation)。下:“口吃者创造”联盟(PeopleWhoStutterCreate)2023年的作品《口吃者创造时间》(StutteringCanCreateTime)。
这些博物馆里的小规模的示威,透着某种市侩的小聪明,像世俗政治的跟班,既以斗士姿态满足了道德上的优越感,又相当犬儒地维护着艺术家身份和两头讨吃的饭碗。严肃说来,要求艺术无关政治是某种奢望,艺术是有伦理性的,但这种关怀必须真诚,同时它还务必依旧是艺术,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是个标杆。
展览现场颇受欢迎的2个影像作品。上:莎伦·海耶斯(SharonHayes)2024年创作的《研究4》(Ricerche:four);下:黛安·阮(DianeSeverinNguyen)2023至2024年创作的《在她的时间里》(InHerTime,Iris’sVersion)。
然而,外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且允许我记下走进惠特尼之前的亲历。华盛顿街808号,离惠特尼步行距离3分钟,位于类似上海新天地的轻奢闹市。克里斯提·鲁布托(ChristianLouboutin),以红底鞋闻名于世的奢侈品牌,在这里有一家男装店。推门而不入。店内二人。隔着玻璃窗,看着健硕黑人男子拿钥匙开门;他只负责保安,其他要问另一名黑人窈窕女青年。这是2024年夏天旅游旺季的纽约。这扇紧锁的门和被锁在里外的人,具象着惠特尼避而不谈的真实世界(以及何以至此),是否已然比双年展更简洁、更准确地描述了当代美国困境的文化症候?
【2024年8月1日起稿于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8楼工作室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