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妹站在街头发呆,听见有人叫她。她抬头一看,发现刘府管家朱顺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朱顺长得人高马大,浓眉阔腮,颇有男子汉气。
刘吴两家原是亲家,朱顺与田管家很熟。后来主人之间闹翻了,但他和田管家仍然有往来,时间一长,他俩也认识了。
“哟!朱大管家。”她连忙跟他打招呼,特意在管家前加了个大字。
“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他问她。
“刚才看见二太太跟陈笑天坐在马车上。”她脱口说出她的疑惑。
“有什么好稀罕?他们同为戏子,一个师兄一个师妹,台上还扮夫妻呢。”他不以为然地说。
“那不同,她嫁到吴家,便是吴家二太太,怎么能在大街上同一个唱戏的男人坐在一起?她太不懂规矩了。”
“你们少爷是新派人物,不在乎这些规矩。”
“少爷不在乎,老爷和老太太在乎!”
“我看你吃小桃红醋了。”
“去你的!一个唱戏的,有什么醋可吃的!”她翻他一眼。
“那也挡不住你们少爷喜欢呀!原先她没到吴家,你只要好好伺候少爷,早晚能成他的人,如能生下一男半女,就能成为姨太太。她一来,你就没指望了。特别你们少爷要带小桃红去北京,你更没戏了。”他对吴家的情况似乎非常了解,一张嘴便点到她的痛处。
“哼!少爷也带我去北京。”对方这番话说到她心里去,她嘴上却不肯承认,为了掩饰内心的沮丧,说她也随少爷去北京,并向他打听有关北京的情况,“听人讲北京原是皇帝住的地方,比安庆城大多了,非常好玩。”
朱顺炫耀地告诉她,他陪老爷去过京城,除了上海,全国哪里都比不上。不但有火龙车,还有电灯,晚上亮得晃眼睛,特别皇家花园,大得不能再大。
她买齐东西回到家,将她见到二太太与陈笑天同坐一辆马车的情况告诉了潘氏,又跑到老太太面前添油加醋说了一番。王氏将潘娴雅叫到上房,问起这件事。潘氏说她不清楚。
“不像话!她以为自己还是个戏子,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一点规矩也不懂。千万莫让老爷知道了。”王氏虽然对小桃红不满,为了儿子,不想让丈夫知道这件事。等二太太回来,让潘氏私下问问她。
未曾想到二太太与陈笑天一起乘车去王村的事很快被吴老爷知道了。吴庭峰将小桃红叫到前客堂,问起她和陈笑天去乡下做什么?她说去找一位熟人。
吴老爷沉下脸说:“你现在身份不同,要懂规矩……怎么可以光天化日之下,和外面男人一起坐车四处乱跑,像什么样子!”
“陈笑天是我大师兄,不是外人……”她连忙解释。
“混账话!”他拍着桌子打断她,“你现在是吴家二少奶奶,什么师兄师妹,那都是从前的事。你进了吴家门,就是吴家人,必须守吴家规矩!”
小桃红咬着舌头不说话。公公吴庭峰一向喜欢黄梅戏,对她的演技非常欣赏,吴家生日堂会上,老人特意送了非常贵重的项链,对她非常客气。没想她嫁给雨声成为吴家媳妇后,他似乎变成另一个人,对她非常严格,处处苛求,稍有不慎便给她脸色看。
开始她想不明白,后来终于想通了,在他内心深处,她仍然被视为戏子,属于下等人一类。她嫁到吴家,纯属高攀,如果不是雨声和妻子王氏坚持,他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陈巧妹站在客堂后门外的天井里,隔着太师壁偷听里面老爷教训二太太,心里说不出地解恨。她将二太太与陈笑天坐在马车上招摇过市的情况报告了大太太和老太太,不见有动静,又跑到老爷面前告状。
吴雨声听说父亲训斥小桃红,匆匆从书房赶到客堂。他刚走进天井,发现陈巧妹鬼头鬼脑躲在堂屋后门外偷听,顿时一肚子火。她发现他,慌忙从门边走开。他一把抓住她,将她狠狠训了一通,这才走进客堂。
他一进门,看见父亲坐在椅子里,抱着水烟袋,因为生气,手发抖,一连吹了几次纸眉上的火头没吹着。他连忙走到父亲身边,帮他吹着纸眉,将纸眉上的火头递到父亲的烟锅上。
父亲吸了一大口烟,指着小桃红说:“你来得正好,你当我面问问她,她一大早同清风班的男人去王村做什么?”“爸!你误会了,是我叫她去的。”来之前他就想好了对策,一开口便将责任揽在自己头上。
小桃红一时愣住,但很快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替自己开脱。吴庭峰当即眯起两眼,疑虑地望着儿子,认为他撒谎。他刚才问了她半天,她为什么不说。
吴雨声看出父亲疑虑,连忙解释,说他想赶在去北京之前,替她父母重刻一块合葬的墓碑,特意让陈笑天陪她去王村找那位老石匠。
“二太太,是这么回事吗?”吴庭峰问小桃红。“爸,的确是我叫她去的。”他抢在她之前说,同时向她使眼色。“我没问你。”吴庭峰打断儿子。目光盯着小桃红,“你丈夫讲的是实话?”
“我去王村,他事先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他。”她虽然明白丈夫的用意,但不赞成骗他父亲,这不符合她做人原则,何况她又没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什么要撒谎。
吴雨声没想到她不承认是他主意,一时间非常尴尬,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好。
吴庭峰瞪一眼儿子,面对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说不出地恼火:“你去做什么?”
“有人告诉我,谢杨柳没有死,有人在王村见到他,我认为不可能,特意去证实一下。”“放肆!你竟然跑去找从前相好的!”吴老爷十分震怒。
“父亲息怒,谢杨柳早就不在人世了,她不过想了解有关他的被害情况。”“混账东西!刚才她说了,听人说他还活着,所以才去看他。连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替她开脱!”
“竹韵,向爸认个错。快告诉爸,这仅仅是一场误会。”她眼里噙着泪水,站在那儿不说话,心里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后来她渐渐明白,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大家庭中,不存在对与错。长辈永远正确,晚辈是否有错,在于长辈怎么看。
她去王村为了证实陈笑天所说的事实是否存在,她认为没什么错。但对于规矩很重的吴家,她已经超出了行为规范,这就是丈夫所以要骗父亲的原因。
父亲罚她下跪。他也陪着她一起下跪,直到母亲赶来,才劝走丈夫,让他们回厢房休息。
回到三进院内的东厢房,吴雨声让丫头小芳倒了盆热水,关上房门,亲自替她洗脚,用热毛巾敷在她膝盖上,心疼地说:“要不是母亲来解围,那就害惨你了。”
“怕什么,大不了跪一夜。”她不以为然地说。
“不是我埋怨你,我已经把责任揽下了,你为什么还要告诉父亲?”
“一人做一人当,本来就是我惹的祸,为什么要往你头上推?”
“有时候讲真话要吃苦头的。”
“为了你,吃再大苦头我愿意。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心里过不去。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尽快去北京吧,越快越好。”她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水。她指指痰盂,示意想呕吐。他连忙将洗脚盆推到床边。她趴在他大腿上,大口大口地呕吐。
他轻轻拍着她后背,问她是不是受凉了。她说不知道,但近来胃部经常不舒服却是事实。等她吐完了,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漱口,决定明天请医生到家里来为她检查一下。
未完待续
*本书内容由作家授权本号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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