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阿K,今年35岁,现在在山东的一个五线小城做文身师。从业九年,我从家人眼中的乖孩子好学生,变成别人眼中“没有正事儿的黑社会”,身边的误解和谩骂从没断过。我咬着牙,靠手艺说话,一步步从月收入几百元做到了现在月入三万以上。比起其他人,我的故事没那么传奇有趣。让我骄傲的,是我从未丧失对生活的主动权,即使不被理解和接受,也始终在按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这是我给客人做全臂文身。阿K/口述
我是山东莱芜人,9岁以前生长在农村。家里条件普通,父母开了个咸菜加工的作坊,整日忙于生计,基本顾不到我。因为受到的管束少,与同龄人相比,我有了更多探索和感受世界的机会。这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照片。
从小我就调皮,脾气又倔,有自己的小算盘。小学时,游戏厅在农村遍地开花,我也想去,但没钱。不敢向父母要,我就捡各种饮料瓶子去卖钱,然后趁午休时间,溜到游戏厅去过把瘾。在农村长到九岁,爸妈把我送到了市里爷爷奶奶家。爷爷是我们那儿有名的印章篆刻师,话少,低着头一刻章就能刻4、5个小时。远离父母,我虽不情愿,但也理解他们的初衷,他们希望我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这是我和小学同学的合照,第二排左五是我。
我没辜负他们的期望,中考完顺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家人很高兴,考上这所中学,等于高考领先了半个身位,接下来我应该读大学,然后找个正经工作,娶妻生子。这是我和同学在假山上的合照。
但按部就班的节奏很快被我亲手打破。上高中后,我开始住校,失去家庭的管束,我在这种放养式的环境里一坠到底,打篮球、看小说、抄作业,最夸张时,学期快结束,我的课本都是簇新的,基本没打开过。成绩一落千丈,三年高中生活结束,最后我勉强考上一个家附近的大专。这是我在高中的宿舍里弹吉他,那会儿一门心思想扮酷。
家人对我非常失望,我自己也很迷茫。我读的学校很烂,去了一年就不想再去了。那段时间一门心思想着混社会赚钱,当时身边的朋友大多有文身,我也跟着凑热闹,在左肩上文了只龙。那会儿没觉得这图案土俗,觉得自己特男人、特霸气,很喜欢把文身露出来。
2006年我开始做生意,陆续做过洗车行和家装,赶上房地产大热的风口,挣了30多万。2007年,中学时代的早恋修成正果,我跟小我一届的学妹结了婚。事业爱情两得意,意气风发的我准备在餐饮业大展拳脚,把挣来的钱全都投入到新开的饭店里,结果维持了七八个月,饭店就倒闭了。那年我28岁,已经成为了爸爸。这是我和妻子拍的婚纱照。
事业清零,在家颓废了整整3个月后,我下定决心要振作起来,尽快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偶然和朋友聊天,得知文身店生意不错。想起之前爷爷工作的样子,那种完全沉浸其中的感觉我很神往,又想着掌握一门手艺也不错,就决定去学文身。家里知道我的决定都炸了,父母朋友觉得不是正经行业。当时支持我的,只有老婆。这是我和爸爸妈妈。
外界的反对和质疑反而给了我反弹的动力,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出个样子来。做这个,我还算有天赋,再加上胆子大,上手很快。在网上报了一个口碑比较好的学习班,去武汉学了23天后,我回家开始了疯狂的练习。一开始是用硅胶练习皮,这种东西材质柔软,手感很像人的皮肤。
等到我觉得自己走线流畅、速度稳定了,开始拿自己的腿练手。后来,我又陆续给几个信任我的朋友做了文身。这是我在自己的腿上练习,第一次做,挑了一个相对简单的图案:一串梵文,意思是“养育之恩,无以为报”。
2010年国庆节,我的小店开张了。店面租金、设备投入共花了一万多,这也是我当时全部的积蓄。第一个顾客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小伙,文了一条小小的龙,赚了70元。那些年,我文了很多青龙、白虎、关二爷之类的图案,都是当时流行的,很多顾客并不明白其中涵义,大都是为了文身而文身。这是我和朋友在店铺前挂招牌。”
文身店开张后的前半年,我接到的都是小活,每月收入一两千。为了补贴家用,除了每天加班加点接活儿,我还同时做着烧烤等其他兼职。入行半年后,我的技术磨练得更加纯熟,也渐渐有了口碑,就有满臂满背的大活儿陆续找上门,月收入渐渐增加到了四五千元。这是当时店里的价格公示。
这种大图案一般一次做5、6个小时,因为大部分人对疼痛的忍耐极限差不多就这么长时间。到点儿我们就停手,没做完的部分,下次来再做。经常有人问纹在哪里比较不疼,我的经验是胳膊和腿痛感比较轻,脊椎周围和腰部最疼。其实这种大型作业对文身师来说,也是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考验。入行久的文身师大都有颈椎问题,手指也会因为长时间抓握钢柄而变形。
从业这么多年,我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文过最隐私的部位是女顾客的胸部。接到这种单,我会提前在店里备好乳贴,避免客人尴尬。其实,作为一名男性文身师,好多感觉跟男妇科医生一样,我们都有自己的职业道德。我的店有三不做:未成年人不做,脸和手等过于明显的部位不做,其他过于隐私的部位不做。有一次我不在店里,新来的徒弟不了解情况,给姑娘做了文身。后来得知姑娘有抑郁症,我们和她父母取得联系,免费给清洗掉。
来文身的人,并非都经过深思熟虑,事后后悔了要求清洗或遮盖的也不少。有的是文了恋人的头像或名字后来分手的,有的是年轻时候文了身,后来的工作环境不允许的。现在,如果接到文情侣姓名的单子,我都会先花很长时间劝阻,虽然成功率并不高……
在我生活的五线小城,文身师不是传统观念中的正经工作。我曾听到别人说我开的店是黑社会工厂,专门制造黑社会混混。低落时,我好几次想放弃,但我太喜欢那种专注于创作的感觉了。以前我是个急性子,做事冲动。现在我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沉稳,这个追求细节的行业从内而外改变了我。文身是手艺活儿,我不是正统科班出身,之前也没有任何美术基础,作为行业里的“野路子”从业者,我相信勤能补拙,闲暇时间经常练习速写、素描。
国内的文身行业目前没有统一的行业标准,文身师的素养也参差不齐。但我一直信奉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干干净净地做人做事。这些年技术成熟了,开始试着带徒弟,陆续带了20来个,好几个已经出师,自己开店做了师傅。我招徒弟没有技术要求,可以零基础,但人品一定要好。
忠于自己的内心,生活也会给你丰厚的回报。我的文身店,生意一直不错。今年,我扩大了店面面积,建成了属于自己的双层工作室。现在,我的月收入能达到三、四万元,在五线小城来说挺不错的。偏见和谩骂仍然会有,但我已经不像前几年一样,那么在意别人的声音,尤其是这种不理智的声音。走到今天,我靠的是自己的选择和努力。我用双手努力创作美的作品,换取生活资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都是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自己给自己打工的好处就是:我的时间我做主。我的小店一般上午九点或十点开门,下午五六点关门,一天工作3——6小时,剩下的时间,我会给家人。现在我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我最喜欢的亲子活动之一,就是骑着摩托车,带孩子去兜风。曾经,我也因为自己没去大城市而懊恼过,琢磨着自己在大城市一定能有更好的职业发展。现在想想,996不是我想要的,还是955更适合我。
人到中年,我好像没有那么重的压力和焦虑。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很满意目前的生活状态,压力不大,幸福感更高。我的妻子人很纯粹,从恋爱那会儿开始,无论多离经叛道的职业选择,她都相信我,支持我。和妻子在一起17年,她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的自拍故事。我是个普通的手艺人,10年前,我努力学习如何取悦别人,学很多成功人士的人情世故和逢场作戏。现在,随着年龄增长,我活得更真实了,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收良心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照顾好老人孩子。虽然有时候也会倦怠,也觉得自己努力还不够,需要不断磨练手艺,但我的人生,基本上没什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