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似乎就已经是滤镜产品们的巅峰了。如今无论是产品的用户体量来看,还是用户活跃度上来看,滤镜市场整体已经开始明显萎缩。
以滤镜市场标杆品牌“美图”为例。根据美图公司2020年度财报,在以美图秀秀为代表的传统业务方面,美图旗下各产品全球月活用户为2.6亿,同比下降7.6%,以美颜自拍为卖点的产品增长乏力。
产品面临严峻的市场环境,“使用美颜”行为本身也正在被污名化——从两年前“乔碧罗事件”到今年的“那我走”,“美颜=网红病态审美”这个公式以梗的形式成为了网民心目中的共识,“网红死于生图”“美颜滤镜有多不可信”“关掉美颜试试”“你妈都不认识你”“亚洲四大邪术:泰国变形术、韩国整容术、日本化妆术、中国修图术”“照骗”等段子几乎“原罪式”地出现在一切可能有美颜痕迹的地方。
(阿giao直播的保留节目:把滤镜给我关咯!)
另一方面,创业者们也没有拒绝滤镜。以近期流行的胶片机类APP为例,随着“张子枫胶片”、“易烊千玺胶片”等明星偶像的胶片照片接连登上微博热搜,的阅读量达到1亿,引发3.7万人讨论,人们在满屏的“好好看”“好有感觉”中开始捧红HUJI、NOMO、VSCO等一系列号称“小众”“小而美”的滤镜产品。
你看,“滤镜”还在谈未来呢。
滤镜简史:拍出个未来“滤镜”物理属性的打破从PS开始,从物理硬件变成了计算机软件。
其实根据警方的调查报告,周正龙的“假虎”是通过剪接拼贴老虎年画造出来的,跟Photoshop(PS)技术并没有什么关系。
P图还成就过许多老网民们里津津乐道的互联网文化,比如“信春哥得永生”。这个梗十几年前在贴吧、猫扑开始疯传的时候仅限于文字,后来与制作过“大帝语录”的帝吧文化发生了激情碰撞,文字开始具象化为P成耶稣,头顶光环、身穿素袍的“春哥”,开始顺利出圈,热度轻松碾压后来的“超越护体”表情包。
当然这件事在现在来看多少有点网暴的意思,和之后流行的“淋语”本质上很大程度上都属于互联网糟粕(哪怕是带有一定解构色彩),但正面的意义在于人们通过“春哥”见到了P图的魅力,继续捧红了“小胖”、“金馆长”和“张学友”,也一部分转化为了P图学习的热情,诞生了一大批类似于“一介P夫”的P图红人。在那之后,“不要随便把照片放在网上”成为了营销号们收集段子蹭流量的保留节目。
(如今你还能在虎扑步行街看来当年的痕迹)
只是PS软件虽然可以帮助人们对数码相机拍出来的照片进行后期处理,但它复杂操作背后高昂的学习成本、使用成本依然让很多人都望而却步,数字滤镜没能经由PS走入大众。
KevinSystrom甚至称它们为魔法组合,认为滤镜在早期帮助Ins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国内“Ins风”的固定表达反映了它的国际影响力,后来也被中国美图APP借鉴和模仿。
(2016年,怀着孕的AB陪美图完成了上市)
重要节点发生在2016年前后,后发者一个接一个,每一次都掀起热潮,用户右下角的相机logo也不断在变化。Faceu激萌2015年9月上线,无他相机2015年12月上线,来自韩国的B612咔叽也差不多在这段时间在国内引发反响。它们在技术水平、审美特点、用户交互性等方面都和早期美颜相机有很大不同,美颜相机产品出现断代。
冲击的结果就是手机滤镜市场开始内卷,先发者的焦虑也难以掩饰。美图秀秀创始人吴欣鸿在一次专访中说道“美图很怕被颠覆,所以我们总在想,与其被别人颠覆,不如自己颠覆自己”。这确实是一个共识,随着审美风向和用户需求的变化,头部公司不断更迭产品。
美图公司在2015年上线主打高级感的“潮自拍”,和一代主打美容修脸功能的滤镜形成鲜明对比;脸萌团队在“Faceu激萌”之后于2018年推出“轻颜”APP,推出才两个月就稳居应用市场第一位,它主打不同风格的妆感滤镜,并契合万圣、圣诞、春节这些节日氛围,推出限定版妆容滤镜,宣传标语也从拍出“完美脸”、“女神脸”变成“高级脸”,从原来强调“一键美颜”到凸显“自然不假面”。
手机滤镜的面孔变得越来越多样,而不再仅仅是最初略显夸张的美颜修容,内卷之下引领新潮流变得越来越难,但对“高级”的追求从未停止。在这样的背景下,胶片相机APP和胶片风滤镜闪亮登场。
其实,在Ins带领滤镜出圈的年头,就有开头提到的胶片机滤镜的身影,代表性产品是“VSCOCam”。2012年,一家专门给AdobePhotoshop以及Lightroom开发模拟真实胶片色彩插件的公司——VisualSupplyCo正式在苹果APPStore发售了第一代VSCOCam,它最初正是凭借褪色效果这一个功能被许多用户记住和喜爱。
胶片有不一样的价值?胶片相机APP在中国的风口期大概在17、18年,这两年代表性的胶片滤镜APP陆续上线,比如早期的HUJI和Gudak,分别在2017年9月和6月上线,现在比较热门的NOMO、FIMO、DAZZ等胶片相机APP大多也是在18年上线,下载量节节攀升,在苹果APPStore排行领先,后来逐渐开通付费。这段时间,有关胶片滤镜的使用教程和测评在网上屡见不鲜,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用户较大的热情。
这些APP在应用商店的描述都各有说法,但“真实胶片”和“复古”是它们的常见招牌。它们和一般移动端滤镜产品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们的滤镜大多来自历史上经典的相机或者胶片,不仅在色彩影调和颗粒度上模拟它们的影像风格,甚至还会模拟它们的机身和操作。
比如NOMO的“Happiness”滤镜的灵感就源自幸福-1型相机,这款相机来自1956年,天津照相机厂以德国Altissa相机为蓝本,试制出了结构简单的幸福-1型。NOMO模拟了这款相机的铁皮机身和影像风格。
但人们对胶片质感的照片似乎有天然的偏好,即使有上面说的种种问题,胶片和胶片机依旧有号召力。
知乎上就有人发问“为什么胶片机的色彩看起来那么舒服”。总结答案首先是老牌胶卷厂生产出来的胶片都是匠人们半个多世纪研究的成果,不管是色彩还是感光度等参数都充分考虑了艺术性和市场性,这样造出来的胶片滤镜当然看着舒服。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胶片是一种视觉记忆,老一辈就在看,也是很多年轻人的童年记忆,这种视觉印记让胶片有着独特的吸引力。当然也有很多人觉得胶片无非就是一种情怀,对“胶片无脑吹”表示鄙夷,认为胶片和数码各有优劣,不应该盲目追捧胶片。
也许对这一现象更全面的表述是,人们似乎对“复古”有着天然的偏好。“时尚是一个圈”已经成为时尚界圈内外人士的共识,几十年流行的穿搭时尚和单品到了今天又成为时尚宠儿,像是“大肠发圈””鲨鱼夹“”工装裤“,不知道的人以为是新鲜玩意,知道的人自然就过来人心态,睥睨无知者瞎闹腾。
(几十年前的大肠发圈在微博上引发话题热潮)
胶片和胶片机都是老旧物件,如果时尚是一个圈,胶片大概也迎来了它的第二个全盛期。
“胶片相机APP”的流行显现了这一势头。诸如“模拟真实胶片”“拯救废片”“复古质感”的标语都足够打破人们对胶片机操作和经济门槛的顾虑,成全人们的胶片幻想,满足人们的胶片审美需求。
如果说Ins带领滤镜走入大众,那现在胶片相机APP正在带领胶片走入大众。
是滤镜的中场还是终场?美颜相机APP纷纷上线胶片、复古滤镜,并把它们展示在滤镜选项的显眼位置,甚至还单独上线胶片相机单品,比如美图秀秀旗下的“潮自拍”在2018年推出“胶片相机”;黄油相机在2019年上线“Nichi”应用,主打复古胶片,体现了这股胶片滤镜热的真实影响力,它不再是十年前被人调侃的文青装逼道具,仅仅停留在“装”和“矫情”的暗面,而是来到明面,试图招徕更多消费者。
(Dispo的操作界面)
虽是滤镜市场的后来者,胶片相机APP却占据了滤镜鄙视链的上位圈。胶片滤镜强调的是颗粒感和独特性,和美颜滤镜下千篇一律的网红审美截然不同,简单来说,它相对更加真实,没有病态审美的原罪,还有众多电影大师、作品和胶片大厂为之加持,比如《情书》、《罗马》、王家卫、富士,每一个叫出来都鼎鼎大名,这也让“胶片”成为手机滤镜市场高端转型的不二之选。
况且现在镜头、滤镜、补妆、贴纸、配文乃至四宫格、九宫格配色拼图都有对应的滤镜产品接管,无论是先锋还是后来者,“引领新潮流”的空间都被大幅压缩,比起全面创新,复古“焕新”未尝不是逆风翻盘、曲线救国的方式,胶片和胶片相机还有现成的、庞大的经典素材库。
由此看来滤镜市场似乎因为这样一个小单品而被搅动,迎来转场了?
从现实来看,胶片相机APP恐怕没这么大能耐。
一大原因是“技术内卷”已经扩散到滤镜市场,而胶片相机APP可能难有突围。AI、算法、AR等技术让“返老还童”“一键换脸”“瞬间性转”“二次元变身”这些不可能事件通过滤镜都可以实现,增加了手机滤镜的趣味性和多样性。美图、抖音等大公司都有类似深度学习实验室的专门机构来开发滤镜技术,吸引用户,为平台引流,也方便开展广告业务。
但对于胶片相机小单品来说,资本市场难有大动作,挥金如土的技术驱动战略也许有些不现实。
以本土起家的代表性产品“NOMO”为例,“天眼查”上的融资历程显示它在2015年3月13日拿到了数百万人民币的天使轮融资,然后在三个月后拿到了Pre-A轮融资,交易金额未披露。最新的融资动态停留在2015年,并且尚未进入A轮融资,处于一轮融资前的缓冲阶段。
与之对比,Faceu激萌相机在2017年10月就已经完成了5000万C轮融资,并在2018年被字节跳动以3亿美元的高价收购。可见国内资本市场并没有给予胶片相机产品过高评价,或者说胶片相机产品还没有准备好牵手资本,高精尖、大而强的路线似乎行不通。
胶片相机APP的付费用户规模没有确切的公开数据,但能确定的是躲避付费的途径不止一种,不想付费或者想少付费的需求巨大。“免费破解版”、“淘宝几块钱”、“兼容三个设备,找人一起AA”之类钻空子的对策在网上非常普遍。
(豆瓣NOMO小组以规定的形式禁止拼购会员)
在这样的情况下,小而美的胶片相机APP真正扭转滤镜市场走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另外,鄙视链上位的一大公敌就是“通货膨胀”——在生存压力下,小众文化的出圈通常都会通过“妥协”的方式完成与主流市场的共存——具体到一款上市运营的产品,这意味着切换赛道和可替代性的增强,胶片机APP大概率也不能免俗。
小众变得大众不稀奇,也不可怕,对于胶片相机APP来说,虽然它无法在技术内卷中占优,付费用户也缺乏保障,但只要不动由忠实用户和胶片爱好者组成的情怀受众的“奶酪”,还是可以在小而美的蓝图中茁壮成长。可怕的是:它动了。
有一部分是它自己的原因,涉及系统bug和会员服务。前一个可以通过漏洞修复、版本升级解决闪退、不兼容、振动、声音等系统问题,不断改善用户体验,但会员服务直接动了用户的“奶酪”。消费者对会员涨价、没有履行对会员的滤镜更新承诺、没有试用机会就收钱等问题怨声载道,一些较早出圈的胶片相机APP如今被打上“吃相难看”的烙印。
情怀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存在一个忠诚社群才能延续,想从中分一杯羹更离不开对社群的维系。
结语滤镜作为一个独立的产品品类还有未来吗?或许会有的,毕竟胶片相机APP的春天开始还没多久,认知度还有很大提升空间,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不会诞生下一个美图秀秀,会不会在陌生人社交等鼓励分享的风口衬托下再次起飞。
但市场好像没有耐心等春暖花开了。
简史部分参考文章:
《我们P图用的滤镜是怎么来的?它正在改变时代审美?》
《滤镜进化论:从工具到美学定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