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献给曾经青春懵懂的人,及其正在懵懂的孩子,还有他们的家长们。
迷瞪儿确定那年他十四岁,读初二。
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下午,那是那年暑假的头一天。更让他兴奋的是,他就要成为一家之主了。因为,当校长的父亲,他一向畏惧无比的父亲,趁着放假,带着他的母亲还有两个弟弟,坐了火车,去省城走亲戚去了。
母亲放心不下,蒸了一锅窝头,又烙了些烙馍。嘱咐道,黑了去后院找你三叔来给你作伴儿。放假了,你姐弄不好也要来,给你做个饭。尽管母亲知道迷瞪儿会做些简单的饭食,仍叮嘱不已。
迷瞪儿早早地自己弄些吃的,要看门儿,不能出去玩,就把大门给插上了。好不容易自由了,才不去叫三叔呐。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南天上早早地挂上了月轮,淡得很。

当一个人突然得到了他始料不及的权力和自由时,会变得无所适从。这会儿,迷瞪儿就不知道要干些啥,堂屋里转转,灶火里看看,又往西屋瞅了两眼。忽然想起了什么,跑进堂屋,摸出了他正在偷看的小说《大刀记》,趴在灶火门口儿的案板上,出神地看了起来。
当当,好像有人敲大门。
姐!------迷瞪儿听到是姐的声音,再次兴奋起来。呼呼啦啦开了大门,看到姐背着她的军绿书包,忙接了过来。你咋走到这时候啊?天都黑了,你也不害怕呀?迷瞪儿闻到一股儿好闻的汗香味儿,姐,你的衣裳都溻湿了,赶紧坐那歇会儿吧。
迷瞪儿放下姐的书包,麻利地拿了脸盆和毛巾,去压井压水。姐,你快洗洗,水可凉了。姐,你坐那别动,我给你端过去。姐坐在西屋她的房间门口的丝瓜架下,扇着蒲扇,等着迷瞪儿。姐把手放到了凉水里,看着迷瞪儿笑,真得劲儿。姐,我给你拿香胰子,桂花香的。姐又笑了起来,谁说迷瞪儿木呆话少。迷瞪儿圪蹴在脸盆儿旁边,看着姐洗脸。他是等着给姐倒洗脸水哩。
姐得知父母带着两个弟弟去了大城市,笑道,爹娘偏心哩,咋不带你?迷瞪儿忙辩解,叫我去也不去,一个人在家多自在。咦,你要这样说我就走哩。姐又笑了起来。迷瞪儿说,你走吧,只要不怕天黑。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俺今天才放假,学校里排练节目,结束天都快黑了。暑假要去县里汇演。姐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着。
姐大迷瞪儿两岁,在镇上读高中,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姐不是迷瞪儿的亲姐,是两年前父亲认下的干闺女,他的干姐。迷瞪儿弟兄仨,没姐妹,家里缺闺女。他记得姐第一次来到家里的时候,母亲高兴,弟兄仨更是高兴坏了,围着姐不愿离去。姐姐好像对这个新家也满意得很,每个星期天都要回来。姐长得白皙漂亮,声音也响亮好听。每次一回来,这个家里就好像闷热的夏天吹进一股凉风,迅速活泛起来。
姐说她还没吃饭呢,走路走得饿坏了。问迷瞪儿吃的啥,迷瞪儿说他开水泡的烙馍。姐说,那会中,我看看灶火里有啥。来,过来烧锅,我给咱做个好吃的。迷瞪儿也不问姐要做啥好吃的,跑到南墙根儿抱了柴火就要开火。姐说,别急,帮我择点儿葱和韭菜。好了,管开火了。迷瞪儿麻利地钻进灶火,引火并拉起了风箱。火苗欢蹦乱跳地笑了起来,都舔着了锅沿儿。迷瞪儿看姐往锅里倒了些棉油,说,有小磨油你咋不倒,小磨油多香哩。咦,你还怪会吃哩,小磨油多稀罕,得省着吃。姐咋有些像娘。
一股儿棉油腻歪歪的香气升起,吃啦------,是葱花入锅了。姐好像是被呛着了,声音有些哭腔,火小点儿。迷瞪儿赶紧退出几枝火棒,锅里又响起了沉闷的吃啦声。不一会儿,迷瞪儿闻到了窝头混合着葱花香,还有韭菜的清香。整个小灶火好像都香了起来,还有姐的汗香,好闻极了。不过,当这时迷瞪儿再次闻到姐的汗香时,心中莫名地升腾起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悲悯之情,差点儿掉了两滴泪。姐说,你也呛着了吧。迷瞪儿嗯了一声。
火熄了,姐出去洗了把脸,声音又恢复了好听。好了,开饭了,韭菜、葱花炒窝头。这时,迷瞪儿才清醒地意识到,今晚要与姐单独吃饭了,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不禁心头掠过一丝紧张,怪怪地。姐,那你喝啥哩?你出恁多汗,渴吧,得喝稀饭,咱也没烧,我也忘了。迷瞪儿有些语无伦次。茶瓶里不是有茶么,喝点就中了。迷瞪儿看着姐,不忍心让姐喝那没滋没味的白开水。怔了一下,飞快地跑进堂屋,白糖,有白糖,你喝白糖茶,姐。姐推脱不过,少放点儿。咦,看你放恁多。迷瞪儿和姐都喝上了白糖茶,相互笑着,吃起了晚饭。

月光早已明亮起来,用来做饭也吃饭的案板旁边,是一棵大桐树,桐树伞盖大,遮阴好,罩住了灶火和灶火前的空地,夏天在那下面吃饭,阴凉凉的。而在这月光姣好的夏夜,凉快自不必说。月光挤了桐叶,神神秘秘地泻下来,树下吃着饭的人,就是梦境的神仙。树上知了在叫,啪嗒啪嗒,惊落几滴夜露,案板上绽放花几点。
饭吃完了,姐还是发现了迷瞪儿放在案板下的《大刀记》。你又看课外书闲书哩,也不写作业,让爹知道了还得收拾你。姐又像娘了。迷瞪儿不怕姐,迷瞪儿有好多话想对姐说。姐,我看的不是闲书,它对我写作文帮助可大了。还没给你说哩,我写的作文油印成了范文,发到了全学校,题目是《乡村的早上》,我就是看了《大刀记》才那样写的。学校里连那个写小说的老师都说我写得好。姐好像若有所思,说,爹要求严,也是为了咱好,别让他发现就是了。真是好姐。
村子里静了下来,偶尔听到一星半点儿的人声、猪哼、狗呜鸣,也是有气无力,有头无尾。夜来了,就要有夜的样子。
姐,你困了吧。迷瞪儿发现姐手支着头有些摇晃。也是,走了恁远的路,到家又做饭忙碌,也没歇会儿。嗯------,去睡吧,姐迷迷瞪瞪说,我也洗一下睡。迷瞪儿说,我给你烧些热水姐,姐不肯,去睡吧。
迷瞪儿有些失落,但愿意听姐的话,依依走进堂屋,躺到了床上。他听到了灶火的烧火声,姐要烧热水洗澡哩。迷瞪儿躺到床上,一天的亢奋还没消尽,翻过来翻过去,就是睡不着。他听到姐的泼水声,知道姐已洗完。院子里没了声响,只有月光如注,妙不可言。迷瞪儿似睡非睡,恍惚间叫了一声姐。没有应声,迷瞪儿反倒清醒了许多,姐太累了,她应该睡着了。睡吧,歇歇。
月光透过窗户,有些惨然。迷瞪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亢奋一直持续,就是睡不着。有些憋尿。冬天屋里放尿罐儿,夏天不能放,要不骚气熏天。得去粪堆尿。院子的西南角处是粪堆,粪堆是给自留地攒的粮食,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每日每夜的污秽,都集中到这里,以供全家大小能多吃些粮食之用。
迷瞪儿有些慌张,身体的异样让他局促不安,是不是要尿啊?
开了堂屋门,月光流了一地。迷瞪儿惊了一下,走出屋门。今夜里,迷瞪儿好像才发现院落的布局,堂屋以下,东边是一间小灶火,西边两间,南边一间是姐的闺房,北边一间,以供亲戚来往居住。姐的房间咋离粪堆那么近?以前好像从没注意过。
迷瞪儿放轻脚步向粪堆走去,要经过姐的门口了,迷瞪儿更加小心,生怕弄出响声来。
哎呀------,迷瞪儿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准确地说,是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灼伤了一样,不对,没有疼痛感啊?只是一击一闪。而这一击一闪,足以令人惊心动魄,足以让迷瞪儿魂不守舍,却又让他羞愧难当。迷瞪儿仓皇地逃向了粪堆。而这时好像尿意没有那么急了。
迷瞪儿站在粪堆旁,有些恍惚,脸上有些发烫。这时,一只知了也好像被什么击中了,拉一声长声,一头栽到了地上。一只夜鸟在树枝上没站好,扑楞了两下,站好了,没动静了。一滴露水滴到了迷瞪儿的脖子上,他惊了一下。接着,一道隐隐的露水闪在空中闪了一下。
迷瞪儿尿完了,好像又没尿完,终不能尽意。突然,又一股儿尿没听迷瞪儿的使唤,像那只被击中的知了,叫了一声,栽倒在地。迷瞪儿浑身颤栗了一下,接着有些发软,脚下有些没根儿,有些想笑,还想哭,想发狂,也想睡觉。他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唯一清醒的是,今晚和之前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眼睛看到的,还有他身体感受到的,都是一次山呼海啸。他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这月光,更骗不了这好像长着一双神眼的月夜。
当他迈步要回去时,他犹豫了,或者说,他没有了勇气。准确说,他不敢再经过姐的门口了。也不是不敢经过姐的门口,是不敢再看到那一幕。那是一道耀眼的闪电,那闪电让迷瞪儿陡然升起一股深深的罪孽之感。
该咋办呢?
迷瞪儿一惊,听到了竹帘的响声。啊!是姐起来了。迷瞪儿愣在了那里。
这孩儿,你站那儿干啥哩?我听到院里有啥动静。
迷瞪儿像傻了一样,也不知道回应。这孩儿,梦游里吧。姐走了出来,要去拉迷瞪儿。
嗖------,迷瞪儿径直窜回了堂屋。嘿嘿,这孩儿肯定是梦游哩,还有这毛病。
迷瞪儿屋门都没有关,倒到了床上。脸烧得难受,觉,更加睡不着。我咋这么混蛋,第二天该怎么面对姐,我怎么能看姐睡觉?按理说,看睡觉也没啥,咋能看她的腿呢?!
姐的房间,屋门左边有一个窗户,是拉着窗帘的。为了采光,南边山墙上方,还开着一个小窗子,装了一块儿破玻璃,但姐擦得干净,日光月光可以进屋。屋门口挂了竹帘,夏天为凉快,常常放下帘子,不关屋门。
竹帘不是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吗?咋就能让我看见呢?也就是从那时起,迷瞪儿才知道了这一秘密,要是屋子里比院子里明亮,从院子里就能看到屋里的一切。
那晚月光明亮,南窗没树遮挡,斜斜照进屋子,恰又落到床上,一片洁白。而门口有树笼罩,还有丝瓜架儿,光就暗淡许多,屋子里一览无余。姐是有些热了吧,把一条腿伸到了被单外面,和着月光,一片圣洁。
迷瞪儿感到自己污浊不堪,无地自容,直觉得自己完全已经堕落成了一个坏人。不配再见到姐姐。
呜呜呜------,鸡窝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了。
迷瞪儿恍惚了一下,一道通天彻地的白色闪电,晕眩了迷瞪儿的双眼,极其明亮,却不刺眼。闪电里有风,让人舒展。有露珠,让人凉爽。一双玲珑剔透的秀脚,灵巧舞蹈,趾盖儿是闪闪的星星,星星在眨眼。无数美丽的双腿跟着起舞,娇羞欲滴。
不是,分明是经天纬地的彩虹,惊心动魄,却又妩媚得紧。
2023.8.11夜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