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大道喜欢把自己比喻成各种动物,他说过自己像狗、像猫、像海参、像河马、像昆虫……真的见了面,还是觉得狗最贴切,黑衣、卷发,矮小而矫健,像极了他那张最有名的《野狗》。
森山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走到小巷子里,看着街道与街道之间的缝隙,拍着照片,即使原本在大路上,也会不自觉拐进小巷里。野狗不也是这样吗?一直在搜寻隐藏的小路。我是和它们类似的生物吧,我拿着照相机,那种逡巡的方式,行走或是停下来的方式,不是很像吗?”
猫狗到处乱窜,海参或河马却显得迟缓,森山从不觉得用这些矛盾的东西给自己打比方有什么不妥。事实上,在已经译成中文的那五六本森山的书里,你经常会读到前后矛盾的文字,但他就这样写下来并且出版了,他和他的读者都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很自然很真实——这个天平座老男人,本性中就是充满了并且一直都在调和着各种矛盾吧。
然而当时的森山,却认为那是个“罪恶无限”的“坏时代”。“反安保斗争和学潮相互呼应,一致将手伸向权力……在路上、在广场、在校园,暴动者和警察机动队一次又一次地冲突着……另一方面,东京的夜晚却是令人难以置信地一片灯红酒绿,人们在物欲和酒精的海洋中醉生梦死。”在那个表与里不可思议地“高反差”的时代,森山并未像他的密友兼对手中平卓玛一样,深深卷入到激进政治运动中去,本能和意识同时让他对这一切“置之不理”。
但在背离时代浪潮、只为自己拍照以及“向时代投石子”这样的两极张力作用下,青年时代的森山难免感到焦躁、阴郁、进退两难。“唯有一心一意地拍照、不顾一切地把它们冲洗出来,才是我唯一的救赎。”于是他一个人如野狗般流窜在街头,口袋里揣着非常低端的相机,不停地拿出来按下快门。在他看来,所谓艺术,“是在日常生活中创造出裂缝般的瞬间,让我透过缝隙一窥异界样貌。”这样说来,要与艺术邂逅,根本就不需要博物馆、美术馆甚至画册之类的媒介,“我反而觉得,能直接冲击我大脑的大部分事物,其实就遍布在街区和道路上。”在森山的镜头里,没有口号、奇观和煽情的调调,那些摇晃、粗粒子、不呈现事物完整面貌的照片,脏兮兮的,但又极具冲击力,全来自于他与街道擦身而过时的整个“生理状态”。
千驮谷|拍成虚焦并非故意
森山大道现在的工作室位于千驮谷(Sagaya),离他热爱的新宿很近,走路只要十来分钟,但相比之下要整洁安静得多。工作室所在小巷的街角,是一间小小的烟店,有森山这样的大烟鬼在隔壁,小店的生意应该很有保证。
采访约在下午1点,按照日本人严格守时的习惯,我们虽然提前到了,但等到12点57分才按响门铃。出来迎的是森山的侄子兼助理森山想平,他请我们坐下稍等,自己下楼叫人。原来工作室的主体是在地下,上面是一个玄关、一间几乎被大会议桌和纸箱等杂物占满的会客室兼会议室,剩下的就是一间很像壁橱的小厨房了。通往地下的楼梯,迎面墙上贴着一幅很大的横构图的狗头照片,而会议室一侧墙上,则贴着一幅竖构图的狗屁股照片,仔细看,才发现是森山把那张《野狗》对半裁开,楼上楼下各贴了一半。看来他真的是发自内心喜欢这张“自拍”。
几分钟后,森山大道拿着一个烟灰缸和一瓶茶饮料出现了,看上去远没有76岁,也就60左右。征得我们同意后,他开始抽烟,助理和随后到来的出版人也一起抽,一时间,工作室里烟雾缭绕,颇有点像森山描述过的暗房工作情景:“吸烟就像是暗室的一种工作节奏,冲印照片的节奏,要是禁烟的话节奏就不行了。”
就在这一根接一根的节奏中,约定的一个小时过去了,但森山还是有问必答,直到聊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起身上厕所,助理才提醒说,差不多了。随后再约第二次采访,他也爽快答应,而且给了两个时间让我们随便挑。再次见面时,更多地聊起了他丰富多彩的私生活,森山还是有问必答而且玩笑不断,最终也是因为另有访客等候,才不得不告一段落。感觉这个常年独自一人生活、独自一人在东京街头游荡的人,对于偶尔有年轻人陪他聊聊天、忆忆往事还蛮开心的,分别时他甚至说:“如果你们还有很多问题,可以晚上再来。”这么随性,真不像是什么事情都按计划来的刻板的日本人。
M:那是年轻的时候。但现在其实拍得也很多。
M:啊,那真的是很痛苦。不过现在都数码化了,你拍多少张都没有关系了吧。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买不起胶卷啊,于是去找拍电影的朋友,让他把剩下的胶片送给我,我自己加工起来用。
M:说起来,我不知道现在电影胶片的感光度是多少。当时是21,非常低。所以即便是白天,快门最多只有1/60秒,1/200秒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我的照片才经常看起来有点虚焦。别人老是说我故意拍成那种效果,其实不是。
B:但你出名之后的照片很多还是会有虚焦的效果,那是故意的吗?
M:现在也没好多少啊。因为我基本只拍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说是街拍,其实就是用相机在写日记,这个怎么可能赚钱?不过跟以前相比,现在作品可以作为印刷品出售,所以勉强能周转。
M:其实没多少版税。筱山先生会接些给艺人拍照的工作,相对来说版税会多点,荒木先生也会拍些裸体照片。我就拍些街上的大叔,并没出版太多书,所以不赚钱的。
B:以前你最常用的相机是GR21,现在呢?
M:尼康的S9500,已经停产了。
B:拍数码照片之后,暗房作业就慢慢减少了,你曾说过暗房和抓拍会给你同等的惊喜,暗房作业减少,这部分的乐趣是不是少了很多呢?
M:我这个人适应能力很强,一下子就调整了自己。现在在印刷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想到之前在暗室工作时的情景,毕竟做了几十年了。但我基本不太纠结这些事情,个性上比较随意。现在在我池袋的房子里还留有冲印照片的机器,有时候看到还是会觉得挺怀念的,也会觉得很抱歉,因为现在不太用它了。
M:当然并不全是这样。但是对我来说,每张照片都是一张剪影、片段,就像拼图一样。我拍照的时候并没有去追求一幅画的效果,我是把它当成世界这个大拼图里的一个碎片,不知不觉就拍了很多,所以相册也就变厚了。
M:当然有。现在去看之前的底片,都是打乱放在我面前。并不会去怀念拍某张照片的时刻,因为面对的是完全混杂在一起的状态,通过大家的合作,会有新的意义从中产生。
B:将底片大量集中在一本那么厚的画册中印刷出来,这种想法是如何产生的?这背后是否有对时间的紧迫感?因为将它们一一冲印放大可能需要接近于无限的时间。
M:这个其实和之前说的一样,我拍照的时候并没有把眼前的东西作为一幅整体的画去拍。出书的时候我会想在书里要放入什么样的拼图碎片,由此让书产生什么样的主题和思想。因为我的照片是不带故事性的,不是从这里开始、中间是这样那样、最后到这里结束就可以变成一本书了,它们从任何地方都能开始,在任何地方都能结束,就像散文一样。所以需要拍很多各式各样的、可以放到任何地方的东西。照片中的混沌感,我想直接把它带到书里。为什么这页结束之后是这页,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
B:听说你也经常逛书店,会去找些什么书呢?
M:我的话,一年会去几次那种大书店,翻各种类型的书,特别是和艺术、时尚、视觉、建筑相关的。除了在亚马逊买书,去书店了解时下大家都喜欢些什么、流行着什么,单纯是我个人的兴趣。并不是因为我是拍照的,所以去看一些相关书籍。这么做并不是说当场就可以学到什么,只不过看进去的东西都成了我的财产,经常在我遇到创作瓶颈的时候帮助我,让我有全新的构思。通过书,我可以大概感觉到整个世界现在是在如何发展。虽然一年内真的就只去几次而已。
横须贺|从“否定”东松照明开始
夜晚的横须贺,开阔冷清得不像日本。地铁站一出来就是海港,军舰停泊在近处,宽敞的滨海步道上,路灯发出惨白的光。沿着步道向离市中心更近的汐入站走,只遇见了一群嬉闹的中学生,和几对在路灯下默默无语的恋人。
汐入站背后是横须贺著名的特色街,沿路全是有着Tom、Jack、George之类庸俗名字的店铺,可以想见六七十年代这里一定是美国大兵们的乐园和“思乡病疗养所”。如今,这里仍然保留着大量两种文化碰撞与融合的痕迹,地藏庙紧挨着酒吧,插着美国国旗的服装店不远处是挂着传统日式招牌的食肆,偶尔也有三三两两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走过,让人恍然记起这里其实至今还是美军基地。然而由于人气不旺,看上去倒更像是座影视城。
M:彩虹色的,就那个时代来说还是挺花哨的。是在神户一个叫元町的商业街找到的,非常贵,但我还是勉强自己买下来了,因为实在很想要,大概花了2万日元。就当时来说,真的是天价。
B:如果放在现在大概值多少钱?
M:20万左右吧。因为当时才60年代。我刚买来不久,三岛先生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直缠着我,有那么一瞬真想送给他了,最后还是没舍得,虽然三岛先生是我十几岁时就很喜欢的作家。
B:除了三岛先生,你还和不少作家有交往。
M:如果是关于拍照方面的话,还是跟寺山修司先生的交流多一点。我的第一本写真集就是他为我题诗的。我们还一起坐车到处跑,我画画,他写散文,有过各种形式的合作。之后他重心转到戏剧界,那方面我不是很有兴趣,所以慢慢关系就淡了。在那之前,真的是关系挺密切,一起做了很多工作。寺山先生也写短诗,还有小说,他的书我当然基本上都看了。
M:和我比起来,东松老师的时代是政治性很强的时代,所以有很多以此为主题的作品。细江老师当然也有街拍作品,但他自我评价,说自己的作品是具戏剧性的,很有耽美的风格。
两人之中明显东松老师的街拍作品比较多,而我本来就很喜欢在街上到处乱晃,所以对我街拍影响比较大的是东松老师。他拍物品也非常厉害,带给我很大的冲击。他还拍了很多美军基地的照片,而我从小就喜欢去基地所在的城市,这方面多多少少可能也受了点影响吧。
M:那是年少轻狂,年轻人其实就是什么都想否定,是有那么点热情过度。一开始其实是追随东松老师的脚步学习街拍,慢慢发现两个人对于拍照的热爱是有区别的,所以即使是在同一个基地,我也没办法拍出像东松老师那样带有政治意识的照片,而更多表现的是日常的风景。所以并不是要否定什么,只是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决定不再追随东松老师的脚步了,仅此而已。
M:不单单是那里啦。那里以前是一条商业街,我年轻的时候,真的一整条街都是面向外国人的俱乐部,当然也有卖纪念品的店。现在面向日本人的商店比较多了。
M:评价其实都是留给外人来做的。就我们来说,只是努力去拍出好的作品,没有精力去想要创造一个时代,或者说去影响什么人。不如说,这其实只是我们去做了眼前的事情,做了以后,留下的结果而已。
新宿|最终不得不否定自己
最潦倒的时候,从大阪移居东京不久的森山每天拎着行李包,在大久保车站铁桥边林立的简易旅馆里睡了4个月“大通铺”。那一带虽经改造,至今依然是新宿的边缘地带,其中包括了大片韩国人聚居区,空气里满是泡菜和石锅饭的浓郁气味。有一天晚上闲逛,在一条小街巷里偶然路过小泉八云的故居和纪念公园,于是意识到这里可能一直都是来自他乡的人们——无论日本国内还是世界各地——进入东京最先落脚的地方之一。我们到达东京的第一天,寻找宾馆时走过了头,拖着拉杆箱、背着登山包,在瓢泼大雨中陷入了大久保一带弯曲细长如迷宫般的街巷中,直到一个多小时后两个裤管湿了大半,才勉强搞清楚方位。或许这是老天有意让我们多少体验一下森山当年在这里勉强度日的艰难吧。
B:我们两年前来东京采访过荒木经惟,你们两位是互相欣赏的吧?
M: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应该也是吧。不过现在基本没什么具体的来往了,我不太喜欢去看影展和应酬派对。但他挺好的,就是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不过那个人就算这样,也不会轻易服输的,现在还继续用单眼在拍照。内心当然会有痛苦的事情,但还是挺精神地活着。对于拍照的本质和想法,我跟荒木先生其实非常相似,虽说拍的对象完全不一样,但是因为本质部分是一致的,所以我很喜欢他的作品,所以我们才会互相欣赏,并维持朋友的关系。
B:真青春啊。
M:是啊,这么说我也曾有过青春。
B:你是一直都处于青春期……
M:说得好,哈哈,其实就是一直处于“中二病”吧!
B:《挑衅》的解散,是因为你们几个的人际关系出了问题,还是艺术观点上产生了根本分歧?
B:在那之后,重新拿起相机时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逗子|就像没带项圈的狗
去逗子和横须贺,其实原本不在我们计划中。由于与森山约定的两次采访之间有一个多星期,但又安排了别的采访,无法拿出整块的时间去远一点的地方,只好就近去一下镰仓,聊补此行去不了京都之憾。结果在查找路线时,发现去镰仓要坐JR横须贺线,镰仓下一站就是逗子,逗子再过去三站就是横须贺,于是决定在镰仓的寺庙傍晚关门后便直奔横须贺,回程中再在逗子停留个把小时。
逗子是个既现代化又清净的典型日本小城,晚上十点过后,除了火车站还灯火通明,其他地方都进入了梦乡。轻手轻脚地在城里走了一圈,也就半个多小时。可以想象生活在这里会多么安逸,便捷的交通、装修雅致的饭店和咖啡馆、漂亮的文化中心,森山曾安家十余年的四丁目七番地,几乎每户人家都有独栋的小楼,夜色显得格外静谧——与东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除了拍照这件事本身,森山似乎对什么都不太执着。天平座的他个性懒散,喜欢自由,爱好便利店的“垃圾食品”,经常日夜颠倒,头疼时需要打止痛针,结婚没两年就因为读了凯鲁亚克的《在路上》而离家没完没了地长途旅行。
森山常常自称,“唯有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才会感到精神百倍,状况良好”。不过好笑的是,随着照片越拍越多,工作接踵而至,他也没办法再过散漫的日子:“一回神,竟从我嘴里说出一般社会人士的口头禅:‘啊!好忙好忙!’,真是令人费解。”
B:和你一样,我也是垃圾食品爱好者。
M:这样很好!(鼓掌)
B:现在也基本是吃饭团吗?
M:嗯,基本是便利店卖的饭团。偶尔跟别人去旅行的时候,还是会吃餐厅里的饭菜,不过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像快餐的那种。对于人来说,吃是很重要的,想吃好吃的也是当然的,但我对于吃真的是不太执着,对于那些美食家我虽然没有异议,但实在是无法理解。再说最近便利店的饭团也越来越好吃了,又便宜又好吃。
B:你几岁开始抽烟的?
M:16岁。
B:一天大概要抽多少?
M:现在已经减少了,一天40根。
B:最多的时候呢?
B:都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可你看上去非常健康。
M:因为我现在不喝酒。偶尔也会去新宿那边的酒吧,但是基本上都不太喝。喝酒的时候很容易就点上一根烟,边喝边抽。我更喜欢喝咖啡。
B:你年轻时晚上都不睡,要么在街头游荡要么在暗房工作,四五点后才上床,现在呢?
M:现在不太喝酒了嘛,一旦喝酒,作息就会变得比较随便,因为慢慢把酒戒掉了,所以稍微变得规律点了,一般都是一两点睡,早上六七点起床。
B:不再喝酒单纯是为了身体健康,还是因为自己不想喝了?
M:喝酒对身体还是有影响的,稍微喝多一点就会出冷汗,还会头痛,所以想想还是戒了吧。以前我虽然经常喝酒,但并不是因为爱好才喝的,瘾不大,所以戒掉也就戒掉了。
B:你曾经写到过自己的某种分裂状态,既有全力展现自己的想法,为此不得不忙碌地工作,又想要保持让你最感舒适,或许也最能带来灵感的悠闲游荡的状态。请问当下你更偏向哪种状态?
M:两边都有吧。有的时候莫名的不知所措,有的时候又可以在书店悠闲地看书。
B:那你平衡得很好嘛。
B:行动比思想要快。
M:是的。不这样的话是没法拍街拍的,想再多也拍不到你计划中的东西,因为人都是在动的。我现在开始在为明年要出版的写真集拍素材,拍东京都内。不是之前《记录》里的、类似池袋有一大群人聚集的那种街拍,是更加细微的片段,想要更加仔细地去观察城市里各种各样的剪影。但是我现在完全没想好要做一本什么样的书,因为不知道,所以先拍了再说,
拍多了之后,渐渐就会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我是这么觉得的,如果一直不知道的话就糟糕了。
M:大概去了3次。
B:你说过你喜欢海港城市,但是又说不喜欢海,这好像有点矛盾……
M:的确是,但我其实也不是讨厌海,只是不喜欢在海滩热热闹闹玩的那种。
B:那无所事事地看看冬天的海,是不是就喜欢了?
M:我没法静静地欣赏。我这人性子急躁,泡澡的时候也是几分钟就想出来了,就算去海边也是马上就厌倦了,会感到很无聊很闷。
B:对你来说,有趣的东西是运动的东西?
M:是的。比如新宿,那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社会要素,也包括一些风俗场所。
我喜欢混沌的城市。所以我很喜欢上海。高楼大厦群虽然我也会去拍,但还是喜欢后街、弄堂,有很多小商店、菜市场的乱七八糟的地方。
B:作为同样喜欢独自一人游荡生活的男人,我特别想请教森山先生,怎么令妻子同意让你那么长时间在如此声色犬马的大都市一个人自由生活、自由与那么多女性交往?
M:嗯……性格吧。当然,我知道内人也不是完全同意的,只不过我就像没有带项圈的狗,喜欢到处乱晃,她也是没有办法,最后就算了吧,随便你去转悠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这个人其实是挺不好的,很任性,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不顾一切地要做。以前是白天一直在新宿拍照片,晚上才回逗子,现在干脆就不回去了。起居都在工作室,一个人。一年就回家一次,过年的时候。
B: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东京奥运会那年结婚的,所以今年刚好是金婚。这种日子会不会有所表示?
M:金婚?
B:对啊,50年……
M:啊,这样啊!这个不是我厉害,是我太太厉害,跟了我这么久。当然要对她表示感谢,虽然已经晚了。但我不太做这种事情,如果她打电话过来说的话,我就会给她寄点钱,让她自己去买礼物(笑),不说的话就想不起来了。前段时间她打电话过来,说是自己生日,我就给她寄了钱,大概去买了什么东西了吧。
B:你记得夫人的生日吗?
M:记得,8月31日。记是记得,但是到了那天也不会想起来。
回忆横町|世界本身就是情色的
感到懦弱时,森山也会突然想拍植物、海或是山,“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是谎言一样”,而新宿、涩谷、大阪,甚至纽约、上海,这样有着浑然天成的混沌与暧昧的地方,才如“热呼呼的大肠火锅”一般真实。
回忆横町位于新宿西口的铁路桥下,是逼仄油腻的黑暗料理和醉鬼一条街,与另两条类似的小巷形成一个细长的三角形区域,比以居酒屋为主的新宿黄金街更难找、更杂乱,也更人声鼎沸。来到东京的游客若不是误打误撞,很难发现这条本地人灌注了非同寻常的热情的背街小巷。如果不是采访中问起,森山为我们仔细地手绘了地图,在新宿住了一星期的我们恐怕怎么也找不到它。
在森山看来,这一区域仿佛“都会的山谷般从四周往内凹陷,犹如二战战败后的废墟”。“那一带散发出来的气息,亦即横町的体味,带有几分诡异,相反地,正因如此才会让人感受到浓浓的人情味而留恋不已。”作为习惯了脏乱差、难以像岛国人民那样守规矩的中国人,实在太能理解为何森山对这个从前以“小便”命名的地方如此迷醉了。每到夜晚,这里便实实在展现出与白天的东京截然相反的一面。排烟管道和电线裸露在外,沾满油污(上面当然还是少不了以日式审美趣味缠上黄白色的小花);西装革履的职员脱了外套,喝酒喝得满面通红,开始大声嚷嚷。由于小街十分狭窄,穿行其间难免与人肢体碰撞,可此时擦身而过的感觉,与上班高峰时地铁中紧挨在一起的拘谨身体是那么不同,总之是拥挤、嘈杂、混沌,充满荷尔蒙。看到日本人一改轻声细语、点头哈腰、面无表情、唯恐“惊扰社会”的样子,流露出性情的一面,真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因为有白天的精细有序作对比,夜晚的欲望横流就更显生动,甚至可以说是难能可贵。
1999年,回忆横町曾遭遇一场大火,看到新闻时,森山有一种类似末日般的感觉:“那个地方应该就此结束了吧……那些一直与我记忆相连、既怀念又可疑的风景,也会这般逐一消逝吧。”
“人们总是不断地丧失自己持有的风景。”森山在《犬的记忆》一书中写道:“因为城市的面貌在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十年、二十年以前的样子,应该早已无人记忆分明了。”然而新宿的街道,物理上虽然也经历着变迁,却因将无数人的欲望留在体内而始终散发着记忆中的、不曾改变的气息。作为一条四处游荡的“野狗”,森山对这种气息无比迷恋。
M:今天到这里之前就去新宿拍了一会儿。现在为了出书很忙,但不能因为忙就不拍。所以一天至少抽两个小时到处走走,去拍点东西。
B:两个小时一直在拍吗?
M:边走边拍。新宿那边因为很繁华错杂,所以总能找到可以拍的东西。但是到住宅区的话,就没有那么多素材了。不过那里也有那里的乐趣。有时间的话当然就会拍得更久一点。对我来说,闲逛就是工作,不到处走的话,我就拍不了照片了。
B:这样很好啊,顺便还能锻炼身体。
M:是的,对身体也好。
B:你书里提到过一个很喜欢的地方,叫回忆横町,在新宿西口。
M:啊,刚好今天也去了那里。
B:那里1999年发生过火灾,现在都已经修复了吗?
M:基本恢复到跟以前一样了。我之前还担心因为火灾那里会变样,结果基本上保持了原样。以前那里叫“小便横町”,火灾之后才改的名字,我觉得还是以前的名字好。
B:你写过,最喜欢那些可疑的地方。这让人联想到谷崎润一郎的美学,你是否比较认同他?
M:这个没什么关系。只是我原本的性格比较喜欢这种东西,不仅是可疑,而是更深一层,有点黑暗的意思。不喜欢那些纯洁的、正确的、光明的东西。基本上喜欢它们的反面,有点黑暗甚至鄙俗的东西。
B:你写的书里,多次提到“欲望”这个词,说新宿就是个欲望的集合体。请问你具体是怎么理解“欲望”这个词的?另外,现在跟年轻时候相比,你对欲望的想法有什么不同吗?
M:从细微方面来说的话,20岁的时候跟现在想法当然是不一样的,但变得不是很多,基本的东西还是没有变。欲望就是人对各种东西的追求,我当然也有。拿着相机在街上拍的时候,我觉得每个人其实都是欲望的化身,如果没有欲望,我也不会去街拍了。就算去拍了肯定也是一些很无聊的作品。
M:基本上是。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跟篠山先生轮流在《PLAYBOY》杂志连载。一开始还挺有趣的,但是看着他们带来的模特,我会觉得困扰,因为完全是陌生人啊!如果是亲密的感觉去拍的话还好说,对着一个陌生人拍裸照,其实真的没什么意思。所以我后来就不拍了。
M:如果是认识的、私下有交流的人的话,还是能自然地去拍的。荒木和篠山是没问题,但是我对着陌生的模特就觉得很困扰,当然,对着她们的屁股去拍我也会,不过不带任何感情。后来就厌倦了,太无聊了。
B:你在书里写到一个词,叫“恋爱至上主义”,这是一种怎样的主义?
M:人如果不恋爱的话,活着不是很无聊吗?就算不是跟人谈恋爱,肯定也是爱着其他某种东西。恋爱的对象并不一定要是人,是更加广义的,跟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东西在恋爱着。当然,首选对象还是人。如果没有了这种心情,人生不是很无聊吗?如果心想,“我都这把年纪了,应该也不考虑恋爱的问题了,所以无所谓,随便拍朵花算了”,变成这样的话,人生也就结束了。我是这么觉得的,其他人不这么想当然也可以。年纪大的人,很多会去拍花啊、佛像啊这些东西,我现在完全不会,当然还是去拍那些走在街上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有意思。不这么想的话还有什么乐趣呢?我就算原本打算拍个大叔,如果刚好前面有个女孩子走过,镜头就不知不觉跟着女孩子过去了。
B:哈,你的镜头有自动识别功能吧!
M:对对对,说得太对了!